不知不觉又过了三四年,这日,勤勉于政务的冰流难得有了空闲,便想起了自己的长子、也是青水国当朝太子——芦芦兰流,以前忙得没时间,只能从身边人听说太子自幼聪慧,不满一岁便能开口学舌、两岁能出口成句、三岁能简单交流,从四岁开始正式接受教育后,那更是了不得,从基础的识字到诗词的背诵再到简短文章的理解,学习进步的速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以至于教他的少傅常常称奇赞叹,感慨青水国得了如此一位大才储君,现在据说兰流已经开始看一些长文章并学着自己作诗词,还经常就时事发表自己的观点,尽管诗词模仿偏简单、观点稚嫩不成熟,但从他这样一个才六岁的孩童嘴里说出那就是语出惊人。
当然,兰流具体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光听他人流传的评价显然是不够的,虽然是父子,但由于政务繁忙冰流这些年并没能和兰流好好面对面交流过,之前少有的几次碰面也都是在宴会这种公共场合没法长时间沟通,眼下终于有了时间,他必须亲自检阅一番,这也是他既身为父亲也身为国君必须要承担的职责。
冰流和左右侍从还没走到太子的学堂,就听见一朗朗儿童读书声传来:“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是谓大同。”
见兰流读的是《大道之行也》,冰流没有立刻现身,一直等到他读完这篇文章,冰流才从窗前走过,兰流和少傅见王上突然造访赶忙行礼,冰流让他们平身后便问兰流:“方才读完这篇文章,你可有所理解?”
“回父王,此文描写的是古时候的儒家所追求的美好大同社会,这句‘天下为公’儿臣很是喜欢,但……不知为何,关于文中大同社会的具体描述,儿臣隐隐感觉有些奇怪。”
听到这个回答,冰流眉梢上移、嘴角扬起,问:“哦,是哪里奇怪?”
“这……恕儿臣一时无法回答。”
“那这样吧,我先问你一个问题,都说天下为公了,那这个‘公’又具体是什么意思呢?”
“额……公平、公正、公共所有。”兰流绞尽脑汁,把脑海中所有相近意思的含“公”字的词语都说了出来。
“那既然天下都公平公正了,那人们为什么还会生孩子,还要特意强调‘不独子其子’?”
“啊?”兰流听到这个问题,半天才反应过来:“父王为何会认为生孩子便是不公?”
“人们生儿育女,不外乎一时鱼水之欢,或是世俗所迫,有几个是真心爱子而生,于子,未经他同意便把他带到世上,体验生老病死之苦,于己,穷者多子多耕田劳力、望老有所养,富者多子壮家族势力、保家资爵位后继,若真天下为公,盲目滥生者消失,这天下也将无以为继。”
“父王何以如此认为,天下从未真为公过,这也只是一种美好的理想追求。”
“因为父王担心你年纪尚幼、心智尚浅,一味闭门盲学,反被此书所误,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这里的书虽指的是《尚书》,但推广到其他书本也是同样的道理。”
“可母后前几天才教导儿臣,说这儒家经典智慧奥妙无穷,要好好修习琢磨。”
听到这番话,冰流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而后又耐心教导起来:“我并不否认那些道理充满智慧,其中很多我也十分认同,但所谓六经注我,我们看到这些道理后觉得好可以认同并把它们融入到自己的行事准则之中,但倘若只是一味读书而不去世间实践、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就很容易把这些道理当成教条一样信奉,在为人处世中盲目机械照搬,如同西汉王莽,作为儒家道德楷模在众望所归中成为了千古以来独一份的和平篡位的君主,但他面对治国理政时仍像一个天真的空想家,他发布的一大堆荒谬不切实际的政策最终毁了天下也毁了自己……总之,你必须要记住一点、也是必须遵守的原则:位高权重者,既可轻松造福万民,亦能轻易为祸天下,私人的事可以用私德中的善恶标准去评判,公共的事就需要从公德的角度去衡量,公德的核心是什么?就是维持公共秩序和减少公共损失,所谓‘外儒内法’,是因为只有法律才能在公共层面上约束人们的恶行、劝人们向善而不是作恶,儒家的道德教化只能让已有的善人群体形成自我正循环的发展,如果只有所谓的‘道德教化’只会放纵恶的肆意生长,故曰:‘道德束己,而非束人’。”
等冰流说完回过神来时,他发现兰流已经被他这一大段话给说得瞪大眼睛张开嘴听懵了,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也不指望你现在就能理解,只是必须得让你去这世间历练,不然你整日被封闭在这王宫里终难成大器。”
几天后,冰流下令让太子兰流前往雷之将神门修炼,并且不得有任何随身仆从,王后木子妩媕听到了这个消息后,面色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右拳一下攥紧了,但一会儿后还是松开了,只是双眼各流出一滴清泪,这泪中,除了母子分离的苦,更有对芦芦冰流的恨……
等雷之将神门的小兵将兰流带到大门前,冰流给他钦定的师父——小野已经恭候多时了,小野看向面前这个双手十分吃力地撑着冰流的长枪、神情生涩紧张、毛色大体月白但五官与冰流十分相似的兰流,不禁会心一笑,随后开始带领他进入将神门内,正式开始了对他的教导与试炼,这对师徒关系也成了雷之将神门内的一段佳话,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与此同时,在距离千里之遥的白辰国都,却正在上演一出争夺王位的大战——
话说那夜晴文煋继位以后,一改祖父夜晴曜日的严厉苛政,亲贤好学,大赦天下,重农桑,兴学校,考察官吏,更定内外大小官制,旌表节孝,赈济灾民,蠲免百姓拖欠的赋税……按理来说,这些都是利国利民的好政策,唯一可惜的点在于他太年轻了,才二十出头就坐上了一国之君的位置,而且自幼就生活在王宫里,缺乏与外界的接触交流,因此他的政策充满了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推行的政策很多都因为既得利益群体的暗中反抗收效甚微,而且很快他就触及到了国内最大的矛盾点——削藩。
平心而论,君主担心诸藩王拥兵自重、多行不法,想要巩固王位、削弱藩王不无道理,经典如安史之乱,就是地方势力过大脱离了中央控制的反例,但过犹不及,文煋削藩时急于求成,抓到了几个王叔的罪证把柄就马上把他们废为庶人、流放边疆,最终引起了藩王中势力最大的夜晴隶篂的反叛,当然,他不可能真的宣称自己是谋反,而是以“清君侧、为国靖难”之名誓师出征。
尽管战争一开始在军队人数上隶篂并不占优势,但所谓兵不在多而在精,一支高素质的军队再加上隶篂超乎常人的军事能力和领导能力,与内部问题不断、指挥能力偏低下的朝廷军相比,孰强孰弱最终自见分晓,很快,隶篂就兵临洛安城下,文煋自知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便想用帝印来解决国内的这场叛乱,然而身边的臣子都劝他万万不可,当年太祖曾立下誓言,若非白辰领土被外国侵占,否则绝不使用帝印,不行黑峰故事,以安天下之心,现在仅仅只是白辰的内乱,如果就这样动用帝印破坏了太祖的誓言,让其他三国有了涉入其中的理由,到时候就不仅仅是一场内乱那么简单了。
不过,纵然如此,文煋也不打算让隶篂轻松得到王位,夜深人静时,他与几位心腹秘密潜入正殿,小心翼翼地把天花板上金龙浮雕口中的龙珠取下,第二天一早,洛安城开门迎降,隶篂带兵进入城中后,王宫突发大火,当火势扑灭后在灰烬中发现了几具烧焦了的残骸,已经不能辨认,据太监说是国王、王后和太子的尸体,但隶篂并没有全信,他早就收到了消息说是昨天深夜里文煋早就带着帝印潜逃了。
隶篂登位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禁地查看帝印的情况,在费了几天几夜功夫破解了曜日留下来的所有形元结界后,他命令身边所有人全部退下,随后双手有些颤抖地打开了中心的石函,捧起那个“帝印”后,虽然外表上跟传言中基本一致,整体为球形,上有五龙交纽,五色花纹缠护,顶部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底部刻着“疢疾除,永康休,万寿宁”九字,但隶篂还是叹了口气,知道那则消息所言内容非虚,禁地里的帝印一开始就是假的,真正的帝印已经被文煋带走了,但现在无论如何,也只能以假作真了。
之后隶篂公然在满朝文武面前展示帝印,表明自己继承大统合情合理,并声称自己会继续遵守太祖的誓言,望其他三国能继续与白辰交好,当然,就这么以假乱真始终是一个隐患,所以后来隶篂也是多次秘密派人打探文煋和帝印的下落,可惜全都无果,似乎这一次,帝印真的要永远遗失,世上再无人知晓它的具体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