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不觉又至岁暮,而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似乎来得格外的早,才一个晚上的功夫,地上已经有了一尺多厚的积雪,而天上依旧搓棉扯絮,眼下才刚过卯正,主人们都尚在熟睡中,下人们则要赶紧起来开始忙活,尤其是要赶紧清理道路上的积雪。
然而别的院子里都在忙活,唯独鹿珏住的地方,仍是一片寂静,直到过了卯正二刻,鹿珏的大丫鬟媚人(田园犬)、霁云(熊猫)、映日等都起来时,发现院子里只有一个丫鬟肖红儿(红鹿)正在扫雪开径,其余皆是老嬷婆子。
霁云登时就忍不了了,赶到其他丫鬟的住处,猛地推开房门,拍打那些还在睡着的小丫鬟,要是拍完后还不肯起来,就直接掀被子大骂道:“别以为二爷心疼女儿就可以偷懒了,快点起来,别在这躺尸了,告诉你们,这次是用手,下次再让我看到这样就直接拿针戳,给你们两下子瞧瞧!”
这里额外提一下,由于鹿白两府是合在一起排辈份的,所以现在共有三位爷和四位小姐,分别是风大爷白风、玉二爷鹿珏、夜三爷白夜以及大小姐鹿巧平、二小姐白華、三小姐白雪和四小姐白月,而这玉二爷鹿珏又十分心疼女儿,只要入了他的房中做丫鬟,成年后不需要交赎身的钱就能放出去,把卖身契还给她们的父母,期间鹿珏也不强求她们干好活,只要别触及到他的逆鳞,丫鬟们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被中途赶出去,只是管理松了不免让她们心中没有根紧弦,导致她们做事干活只要不是直接关联到鹿珏的就非常拖沓,做事效率十分低下。
而这一切在霁云眼里可就是眼里容不得沙子,一来她们做不好本职工作必定影响风气后患无穷,二来作为鹿珏身边的大丫鬟,这些小丫鬟都归她们管教,如此松懈不成体统也丢她们的颜面。
在霁云的强硬呵斥下,小丫鬟们立刻醒了精神,赶紧爬起来穿戴好领了工具行动起来,只是这雪确实太大了,扫了半天还是不见底,另外两个大丫鬟春条和翠印预估着鹿珏马上就要醒了,就一起去打一桶热水想着先赶紧把雪化了再说,结果这一下鹿珏房里就没人了,没过几分钟鹿珏醒来时,像往常那样叫唤丫鬟来帮自己穿衣,结果无人回应,接连喊了好几声,才唤来两个老嬷嬷,然而鹿珏不喜欢婆子,见了她们连忙摇手说:“罢、罢,不用你们了。”老婆子们只得退出去。
鹿珏见实在没丫头了,只好自己动手穿衣,拿盐擦了牙、漱了口,又因冬日天干气燥想倒杯茶润喉,只听背后说道:“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来倒。”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早接了杯过去。
鹿珏倒唬了一跳,问:“你在那里的?忽然来了,唬我一跳。”
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回说:“我在后院子里扫雪,才从里间的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
鹿珏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那丫头:穿著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鬒鬒的好头发,挽着个簪,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干净,看完了便笑问道:“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
“是的。”
“既是我屋里的人,我怎么不认得你呢?”
那丫头听说,便冷笑了一声道:“二爷认不得的也多,岂止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二爷那里认得呢?”
鹿珏天真地问:“你为什么不作那眼见的事?”
“呵,这话我也难说。”
原来这丫头就是刚才扫雪的肖红儿,是肖志林夫妇之女,本叫红玉的,只因“玉”字犯了鹿珏的名字,便都把这个字隐起来,改叫“红儿”了,这红玉虽然是个不谙事的丫头,却因她原有三分容貌,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每每的要在鹿珏面前表现摆弄,只是鹿珏身边的一干大丫鬟,都是伶牙利爪的,死死把守着他,哪里有她插得下手的时候,今儿才终于抓到了一次机会。
肖红儿刚说完这句话,只听见春条和翠印进入院来,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着衣裳,趔趔趄趄、泼泼撒撒的,两人正对着抱怨,这个说“你弄湿了我的裙子”,那个又说“你踩到了我的鞋”,红儿便忙迎出去接,二人忽见走出一个人来接水,来者还不是自己人,便都觉诧异,将水放下,忙进房来东瞧西望,并没个别人,只有鹿珏,便心中大不自在,出来质问她:“你方才在屋里说什么?”
红儿赶忙为自己辩解:“我何曾在屋里?只因我才扫完雪,不想二爷要茶吃,叫姐姐们一个没有,是我进去了,倒了茶,姐姐们便来了。”
春条听了,兜脸骂道:“呸,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去催水去,你说有事要忙,倒叫我们去,你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你也拿镜子照照,自己配不配端茶递水!”
翠印附和道:“明儿我说给她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她去便是。”
忽然屋里传来了鹿珏的招呼声,二人便不再多理会红儿进了屋,红儿听着这番无端指责,心灰了大半,眼里不觉流出了泪珠,不过纵是一时不得遂志,擦了下眼泪便离开了,不曾想路上遇到了鹿珢,正在将他在东北角负责的花草树木上的积雪除掉,鹿珢见红儿眼角的余泪泛光,不知为何动了恻隐之心,递给她一块手帕帮她擦干眼泪,也正是这一块帕子,成了一段缘的开端。
说回鹿珏,他想起来今天要去芦雪庵结诗社,赶忙叫她们两个帮自己穿袄、罩褂、束腰、披蓑、戴笠、踏屐,匆匆忙忙往芦雪庵赶来,等到了芦雪庵,果然除了随珍珠都到了,众兄弟姐妹清一色披大红猩猩毡斗篷,只有紫岚和橘婧两位长辈各多穿了一件大红羽纱和莲青斗纹的鹤氅,鹿珏刚到不久,随珍珠也来了,穿着一件细毛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里子、里外发烧的大褂子,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一圈风领,手上还端着铁炉、铁叉、铁丝幪等烧烤工具和一盘生鱼。
对此紫岚笑着说:“你们瞧瞧,这刚来一个老渔翁,又来了一个孙行者。”
珍珠笑道:“这有什么,你们再瞧瞧我里头打扮的。”一面说,一面放下手中物品、脱了褂子,只见她里头穿著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褙小袖掩衿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装缎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著小靴,越显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
众人都笑道:“偏她只爱打扮成个男子的样儿,原比她打扮女儿更俏丽了些。”
珍珠接下来把烧烤用具摆放好,燃起火又把鱼穿好摆放整齐,橘婧道:“哎呦,好歹也是一个姐儿,那样干净清秀,又不少吃的,怎么就要自己上赶着生烤吃鱼呢?这大雪天冷的,也不怕吃出病来。”
其他姐妹也不敢上前,都觉得怪脏的,珍珠没有在意她们的说辞,认真烤了起来,不一会儿,烤鱼的香气溢满了整个芦雪庵,闻到香味后一个个又都忍不住,凑在一起吃起来了。
紫岚笑道:“哪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庵遭劫,生生被这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庵一大哭!”
珍珠冷笑道:“紫婶怎么学起玉面姨假清高了,我娘有句话说得好,‘是真名士自风流’,真的名士自带风流,不会拘泥于身外之物,反之拘泥于身外之物的假清高之流是最可厌的,别看我们这会子腥的膻的大吃大嚼,回来却仍是锦心绣口,照样能作出好诗。”
橘婧也笑道:“你这丫头的嘴未免也太直了些,这得亏是玉面不在,不然听到你如此评价她又不知道得尴尬成啥样呢,还有就是等下你回来若联诗作得不好了,就把那鱼掏了出来,再把这雪压的芦苇子揌上些,以完此劫,如何?”
大伙儿一时被这话逗笑了,在一片欢乐中忘记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