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It may be the sweetest dream, but we all have to wake up eventually.
(这可能是最甜美的梦境,但我们终要醒过来。)
01.
金戳了戳紫堂幻的后背,瞄了眼台上唾沫横飞的老师,低声道:“紫堂,跟你说个事……”稍稍犹豫了会,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靠近紫堂幻的耳朵。
“其实我是从十年后穿越回来的。”
伴随着低低的蝉鸣,紫堂幻停顿了半天堪堪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啥?”怔愣过后则是无边的疑惑,毕竟那个时候,他们高二,重心全放在了学习上,记单词记到脑袋眩晕,听到这么好笑的事,难免一时间昏了头脑。
——我是说真的!我真的是从十年后穿越回来的!
紫堂幻随手捡起一支笔,不轻不重的敲了下金的额头,无奈到:“好,那你倒是说说,十年后的我是什么样子?”
空气中夹杂着外面果树的香气,头顶的老电扇吱呀吱呀挪动身体,耳边传来朗读声,金恍惚了一阵,而后严肃的道:
“十年后的你会和我结婚。我们会在A市的某个小区里买一套房子,你带着你的猫我带着我的狗,你下班总是比我晚,所以我就去你公司隔壁的饭馆里买碗面打包,在你公司门口等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紫堂幻默默抬起头,然后狠狠给了金一个爆栗。“金,你脑子里面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啊……”
“什么?我说的都是真的啊紫堂!你要相信我啊!”
“好好好信你信你……”
02.
指针指向四点,金再次清醒,直起身子懵了好半天,一时间分不清楚是醒着还是睡着。毕竟那可太真实了,想起来还有点不寒而栗,金的指尖甚至还残留着紫堂幻手心的温度。
通话记录里亮着红色的号码,后面括了一个五,都是同一个号码,金在稿费和耳朵之间反复犹豫,最终还是选择了稿费。
“喂,小……”“金!你写完了吗天啊!你不会还没写吧我的天!喂喂喂?你出个声啊倒是你急死我了!”
很好,耳朵聋了。稿费与耳朵两者不可兼得是吗。
“我交了我交了您别激动!我交了我真的交了!是的是的就是这样!您能听清楚真是太好了……啊不……”
跟自家老板掰扯了好半天,金急急忙忙挂断了电话后睡意全无,躺在床上盯了天花板半天,最终憋出来一句:“……不会吧我真的穿越了?还有这等好事?”
悄悄瞥了眼他和紫堂幻的合照,过往的记忆顷刻之间尽数涌出。
他的爱人到死也没能看到这个世界的颜色。
金想着,穿越就穿越了吧,也不是什么坏事,起码可以再和他一起讲话了,总比现在这样每天对着空荡的房间唱独角戏要好的多。
这就是眼睛一闭一睁的事,高中时候的事仿佛距离金很远很远,只有在梦境中他才能重新接触到记忆中唯一是彩色的地方。“如果那天我能早点到就好了,唉。”
所以金下定决心要告诉高中时期的紫堂幻——无论有多着急,过马路的时候一定要给他打电话!不许一个人过马路!
老实说金刚接到紫堂幻的死讯时第一反应不是想哭,而是没由来的感到愤怒,但自己明明不是一个喜欢发脾气的人。自己到底在气些什么呢?或许是在气当时光顾着校对而忘了去接自家爱人的他。
明明连医生都已经找好了……
对面的格瑞敲开了金的门,面露难色。“啊懂了懂了,又吵架了对吧?能理解,能理解。”
熟练的起身去拿毛巾与拖鞋,金突然想到以前这些事好像都是紫堂幻在做的。格瑞略带狐疑的看了金一眼,随后道,不必太内疚,本来也不是你的错,谁都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那么,祝你好梦。
——况且他已经走了快四年了,金,你该放下了。
我知道是梦,我明白我什么也改变不了,该发生的终究还是会发生。再见一面就好,就一面,当给过去一个告别。
但是格瑞啊!我知道他已经走了很久了,为什么你们非要一个劲的提醒我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03.
这个世界真的出奇的小,金在隔壁美术系又一次见到了紫堂幻,算上这次,已经是第八次了,再说是巧合就有点勉强了。
好吧,金就是故意的。
假装偶遇的戏码属实有点老套,于是金在百般思索下,最终听取了室友雷狮的建议,正大光明的在他宿舍门口堵他……啊不对呸呸呸,见他。
“金?要一起出去吃火锅吗?”金惊喜的点了点头,内心狂喜,默默为雷狮点了个赞。
火锅店里人还是挺多的,金盯着沸腾的汤水,思索了很久,抬起头很认真的问紫堂幻:“紫堂,你喜欢我吗?”
“当然啊。你在说什么胡话啊,金。”
金连忙摆手,慌慌张张的解释说,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和紫堂的关系只是朋友……我是说,我想让紫堂当我的恋人……啊是不是有点唐突……
而在金的体内,十年后的金无奈的撇着嘴,默默吐槽着这奇怪的反应——等等,为什么我和他是共用的一个身体啊喂!
现在金回过头来看以前自己说过的话,属实觉得震惊。这并不是一个开明的时代,同性之间的爱情根本不被世人所认可,这一步能迈出来,金还是挺佩服当时的自己的。
空气顿时凝结,紫堂幻缓缓取下眼镜,盯着金看了很久。
“我以为你高中时就会跟我说这句话的,看来是我想岔了。”金轻轻“啊”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夹菜。面上波澜不惊,内心惊涛骇浪,这一刻的金,连以后他们领养的孩子叫什么名都想好了。
醒醒,你还有一只狗要养,狗粮贵得要死,养不起小孩。躲在身体里的金顿觉无语,双手掩面自言自语着,原来我当时这么天真的吗……
乍一看觉得很傻,细品过后觉得更傻。
然而此时某处记忆被唤醒,金突然意识到,自己当时好像就是这天发现紫堂对颜色不敏感的。
“话说,紫堂,你为什么只画素描从来不用水彩啊?”
对面的紫堂幻愣了一下,指着刚才店员送给他的小勋章,笑着问金,金,这是什么颜色的啊?“红色的啊,怎么了……”紫堂幻拍拍手,跟他说,这就对了,我看到的是灰色,应该说,我看什么都是灰色。
噢,原来他这二十几年,是在一片灰白当中度过的,不知道天空是什么颜色,也不知道樱花是什么颜色。
如此温暖的一个人,他的世界只有灰白色。
好吧,伤心还是挺伤心的,但是没关系,金会找最好的医生治好紫堂幻的眼睛的。
嘿,当然,前提是紫堂得活着啊,笨蛋。
一阵天旋地转后,身体里喃喃自语的金双目恢复清明,张了张嘴,思考片刻,怕自己说错什么惹紫堂不高兴,于是乖乖闭上了嘴,专心恰饭。
他能为紫堂幻做的也只有安静与安抚了,毕竟这个时候的他,他们,才刚刚步入社会不久,根本没有能力为对方的人生负责。
明明贷款已经全部还清了,医生也找好了,结婚证也从国外寄回来了。
谁能想到灾难突然发生呢。在去参加紫堂幻葬礼的路上,金脑袋还是懵的,前几天还在对他笑的人,亲吻他额头的人突然就没了,换谁都会心态大崩。
也许,这次可以改变这该死的命运。我是说,也许。
强烈不适感冲击着金的大脑,只觉眼前一黑。
好,再见。
04.
金再次从梦中惊醒,瞄了眼墙上的时钟,三点一刻,他只睡了五个小时。“原来是真的穿越了啊……原来不是错觉啊……”
那声音金已经有四年没听到过了,现在想想,还真是有那么点想哭。貌似自从紫堂走了之后,他的生活就整个乱掉了,发了疯似的工作,像个疯子一样不让自己有休息的时间,唯一的寄托就是紫堂幻留下来的,那只名叫阿布的猫。
不幸的是,阿布也在紫堂幻离世的两个月后走了。好了,现在彻底没有什么可以依赖的东西了,漂亮。
颤抖着起身,嗓子干哑,再不喝水的话,估计就要去药店里买润喉片了,而金现在的生活真的很拮据,他可舍不得花钱。
因为狗粮真的贵死啦。
就着黑暗摸索到冰箱跟前,拉开冰箱的那一刻一股寒气钻进袖子里,打了个寒战,随便看了几眼,拿出一杯牛奶将就着喝。
将就的后果就是,金成功的生病啦——!
“不用来上班了,你开心吗,你快乐吗?”他的老板这么问他。“开心死啦,太感动啦,感动的我都哭了。”
从此一连好几天金都没有再做过梦,这也意味着金没有办法再次穿越。
于是老板就变着花样的烦他,着急忙慌的丢给他一堆破事自己去开开心心结婚了。金处理着手上的文件,在心里疯狂咒骂那个疯女人。靠,我是病号耶?我才是病号耶?你在干什么啊老板!你清醒一点啊没有男人愿意要你的!!
已过十二时,阵阵困意袭来,尽管金强撑着眼皮,但也耐不过身体上的强烈不适,在闭眼钱的一秒,他嘴里念叨着:完了……全勤奖没了……
说实话,把金捡回家时,格瑞简直近乎崩溃。刚和嘉德罗斯吵完架,突然又接到烧烤店的电话说他发小晕了,是个人都得炸掉,更别消说是现在手头紧得一批的格瑞。
你看格瑞怎么笑着哭来着。
烧热水时还能听到金在低声念叨,是几个很简短的字母,格瑞不用猜就知道他叫的是紫堂幻。
格瑞记得,紫堂幻死去时的金疯疯癫癫的,也不能说是完全傻掉了,只是很奇怪,仿佛人格分裂了一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把大家都吓得不轻。
他很清楚的记得那个时候警察给他们的说辞。
没有注意红灯,意外交通事故,确实是因为自身看不到颜色所造成的悲剧,节哀。
那个时候格瑞才真正意识到,原来死亡离他们那么的近。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金是可以难受得快要疯掉的。
只是突然间,感到很迷茫。
因为你看,连金都变成了这样,因为你看,就连金也开始撒谎了。
05.
金醒来后大哭了一场。
这是他最后一次的穿越,他看到紫堂幻笑着对他说自己今天下班会很早,可以早点回来陪他和狗。
紫堂幻出事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两个声音——那都是他自己的声音。两道记忆被同时唤醒,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已经尝试过那么多遍,原来,已经失败了那么多次了,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06.
“我今天下班挺早的,可以早点回来陪你和狗狗啦。”紫堂幻拿起桌上的钥匙,像是想到了什么,笑着对还在床上赖着的金说,对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你以前,咱们高中的时候,你说你是穿越过来的,还说我会跟你结婚。
金紧闭着眼睛,极力不让紫堂幻看出来自己在装睡。当时的他对这句话并不怎么在意,直到现在才猛然醒悟是什么意思。
两个灵魂共用着同一个身体,此后同样的情节会再重复一千次一万次,次次的结局都是一个样,就凭他,什么都无法改变。
时间跳转,金回过神时自己站在墓碑前,墓前拜访者无数鲜花,自己身边则站着许多人,那是一张张万分熟悉却又叫不出名字的面孔,只是,无一例外,都用悲伤的眼神看着他,轻轻拍两下肩膀以示安慰。
他的爱人啊,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都没有看清这个世界的颜色。
那一瞬间,金突然有点想哭。
因为他知道那句话自己永远都没有办法完整的说出口,仿佛全世界都在阻止他说出那句话——无论你有多着急,请一定要等我过来接你回家。
灵魂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破碎了无数次,他失去了紫堂幻无数次。尽管他再怎么努力,该发生的最终还是会发生。
我没有办法救你,实在是对不起。
于是只能一次一次的重来,即便他会忘记上一次穿越的记忆,他会无限尝试,直至死亡降临。
07.
你看。
十二点了,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