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带着三分缠绵,七分诗意。燕洵勒住马缰时,细雨正打湿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抬头望了望眼前的小镇,酒旗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像极了元淳小时候挂在裙角的银铃。
三年了。
从燕北的漫天黄沙,到东岳的烟雨楼台,再到青海的苍茫草原,他的马蹄踏遍了大江南北。行囊里的画像被摩挲得边角发卷,画中少女笑靥如花,鬓边别着一朵刚摘的萱草,那是他当年在青山院过生辰时,元淳偷偷塞给他的画,说今年的生辰礼物不仅仅是给他办生辰宴,还有这幅画。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客栈老板的吆喝将燕洵从恍惚中拽回。他甩了甩马鞭上的水珠,声音带着旅途的沙哑:“住店,再给我的马添些上好的草料。”
安顿好行囊,燕洵第一时间摸出那张画像。三年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一座城,先寻遍所有医馆。元淳自小医术了得,指尖的脉诊比宫里的任何名贵药材都要精准,他总觉得,以她的性子,断不会舍弃这身本事。
小镇不大,顺着青石板路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就看到了第一家医馆。朱漆大门上悬着块木匾,写着“济世堂”三个隶书大字。燕洵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时,药香混着艾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请问,这里有位叫元淳的姑娘吗?”他拿出画像,递给药铺掌柜。掌柜推了推老花镜,端详半晌后摇了摇头:“不曾见过。我们这儿只有两个坐堂大夫,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先生。”
燕洵道谢离开,雨丝落在画像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抬手抹去水渍,指尖触到画中少女的眉眼,忽然想起九幽台前夕,她眼中的温柔又坚定的看着自己,带着自己去青山院找宇文玥和元彻,告诉自己一定会没事的,燕北还有救,她一定会阻止魏帝的。
第二家医馆在巷子深处,门扉是斑驳的竹编,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坐堂的是位白发老妪,听完他的询问,指了指后院:“我这老婆子眼瞎,你自己去瞧瞧吧,后院有个帮忙抓药的姑娘,就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燕洵心头一跳,快步绕到后院。篱笆墙内,一个穿青布衣裙的姑娘正在晒药草,背影纤细,动作却麻利得很。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唤出声:“淳儿!”
姑娘转过身,露出一张陌生的脸,眉眼间带着山野的质朴:“公子认错人了。”
他又问了三家医馆,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直到日头西斜,雨势渐歇,燕洵才走到镇子东头的最后一家医馆。这家医馆比前几家都要小巧,木匾上写着“阿沅医馆”,字迹娟秀,倒像是女子所书。
推门的瞬间,一阵清脆的童声响起:“请问看病还是抓药?”
燕洵低头,看到一个扎着双丸子头的小姑娘,约莫十岁光景,腰间系着个装药材的小布兜,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他弯下腰,将画像递过去,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小姑娘,你见过画里的人吗?她叫元淳。”
药童踮起脚尖,捧着画像仔细看了看。画中少女穿着鹅黄宫装,鬓边的萱草娇艳欲滴,眼角眉梢都带着未脱的稚气。药童皱了皱鼻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摇了摇头:“没见过。我们这儿只有我和师傅,师傅叫阿沅,就是这医馆的名字呀。”
燕洵的心沉了下去。他注意到药童的眼神在画像上停留了许久,尤其是在眉眼处,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你们师傅……是什么样的人?”他追问。
“师傅呀,”药童掰着手指头数,“师傅医术可好了,就是总爱蒙着面纱,也不爱笑。不过她对我可好了,昨天还给我买了桂花糕呢!”
蒙着面纱?燕洵的心跳漏了一拍,莫不是淳儿怕别人认出自己所以总带着面纱?有一点希望燕洵也不愿意放过。
“请问你们师傅在吗?”他急切地问。
药童摇了摇头:“师傅出去采草药了,要傍晚才回来呢。”
燕洵望着内堂的门帘,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住心头的悸动,谢过药童后转身离开。或许只是巧合,这世上相似的人太多,他已经被这种巧合捉弄过无数次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时,内堂的屏风后,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素色衣裙,青色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此刻正望着门口的方向,睫毛微微颤抖。
“师傅,”药童仰起脸,“刚才那个人,好像在找您呢。他手里的画,跟您摘了面纱的样子,有七八分像呢。”
元淳…不,现在该叫阿沅了…抬手按住面纱,指尖冰凉。她方才在里屋整理药材,燕洵的声音透过门帘传来时,她几乎要握不住手里的药杵。那声音,即使隔了三年风霜,即使染上了沧桑,她还是一听就认了出来。
“别瞎说。”她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把药箱备好,城西的张婆婆等着复诊呢。”
药童应了声,转身去收拾药箱。阿沅望着门口的方向,青石板路上,燕洵的背影正渐渐远去,玄色披风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孤寂的弧线。她忽然想起前世的最后一面,那是她抱着侥幸心理去刺杀他,最终她还是狠不下心失手了,而他也念着儿时的情谊放自己走了…
那时他说什么来着?好像是说,“淳儿,你我之间,就此作罢,你走吧。”
药童的声音再次响起:“师傅,药箱准备好了。”
阿沅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记忆,抓起药箱快步走出医馆。雨已经停了,夕阳在天边染出一片橘红,她低头快步走着,却没注意到,街角处那个玄色身影正失魂落魄地转身,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短暂交叠,又迅速分开。
燕洵找了家临河的客栈住下。窗外的雨停了,月光顺着柳梢淌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辉。他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烈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空落。
三年来,他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事。在东岳见到墨连城和曲小檀时,向二人道谢,直说当年他们二人走的太过匆忙,都没有来得及好好感谢二人,而当墨连城笑着说自己是月七也是墨连城,燕洵和宇文玥对月七的好都记着呢,他们当年有难,做回墨连城了自然是要帮助他们渡过难关的。
“元淳当年在我被关在柴房时,还出言帮助过我,要不我也不会接近城城让城城想起我,想起一切…”曲小檀给他端来一碟茴香豆,语气带着惋惜,“她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燕洵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跟两人聊起往事,燕洵回忆更加清晰,所有人都记得元淳,都记得元淳是个很好的姑娘…
跟两人告别后离开东岳后,他来到了青海。宇文玥穿着一身白衣王袍,站在青海湖边,身后是连绵的营帐。见到他时,这位素来清冷的青海王难得露出一丝暖意,递给他一杯烈酒:“楚乔说,元淳是个好姑娘。”
那时燕洵才知道,当年那个跟着宇文玥的星儿,本名叫做楚乔。她为了找回被封印的记忆,曾在燕北待过一段时日,是一个叫乌金的收留了她。宇文玥找了她整整两年,重逢时两人解开了所有误会,如今楚乔已是青海王妃,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婉。
“有些人,错过了一次,就再也不能错过了。”宇文玥望着远处正在教士兵识字的楚乔,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
燕洵饮尽杯中酒,忽然懂了他的意思。他策马离开青海时,草原的风刮得正烈,像极了元淳当年在宫里御花园喊他“燕洵哥哥,你说好了带我去骑马。”的声音。
后来他又回到了长安。元彻打理下的长安城,比魏帝在位时繁华了数倍,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夜市里的胡饼香气能飘出三条街。他去了元嵩的王府,这位曾经的大魏皇子,如今成了闲散王爷,正蹲在院子里给一只受伤的鸽子包扎翅膀。
“你来了。”元嵩抬头笑了笑,眉眼间没了当年的桀骜,多了几分温润,“我就知道你会来。”
庭院的石桌上,放着一壶新酿的梅子酒,旁边坐着个穿绿衣的姑娘,正在安静地剥莲子。元嵩介绍说那是蒙枫,曾是养生营的杀手,被他救下后就留在了王府。蒙枫的脸颊微红,剥莲子的手却没停,剥好的莲子都悄悄放在元嵩手边的碟子里。
“淳儿她…”燕洵刚开口,就被元嵩打断。
“她没死。”元嵩拿起一颗莲子,语气笃定,“我妹妹我最清楚,她看着柔弱,实则比谁都命硬。”他顿了顿,看向燕洵,“你找到她后,好好待她。当年的事,除了父皇谁都没错,别再让她一个人扛了。”
燕洵望着桌上的梅子酒,忽然想起元淳小时候跟他们出去偷偷喝酒,被呛得满脸通红,却还嘴硬说“这点酒算什么”。那时的长安月色,比现在要清亮得多。
思绪飘远时,街上传来一阵喧哗。燕洵猛地回神,推开窗户一看,只见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围了很多人,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摇曳,隐约能听到争执声和呼救声。
他抓起披风冲了出去。
人群中央,几个官兵正按着一个持刀的壮汉,地上躺着个中年男子,捂着腹部蜷缩着,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却没人敢上前。
“让一让!”燕洵拨开人群,蹲下身查看伤势。伤口很深,再不止血怕是要出人命。他毫不犹豫地撕下衣襟,用力按在伤口上:“谁去叫大夫?”
“叫了!阿沅郎中已经在路上了!”有人喊道。
燕洵的动作一顿。阿沅?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刚想细想,就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药箱碰撞的声响。
“让一下,让一下!”一个女声响起,清脆中带着几分急切。
燕洵下意识地回头。
月光下,女子穿着素色衣裙,青色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他太熟悉了——当年在太液池边,她就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说“燕洵哥哥,燕北真的这么美好吗?”,在骑射场上,她这么看着他有些傲娇的说“生辰宴还是要办的!”,在长安城的上元节,她也是这么看着他,“燕洵哥哥,那个花灯好好看,你去给我赢回来!”
是她。
元淳也愣住了。她手里的药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银针散落出来,映着月光闪着寒芒。三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个人从生命里剔除,可再次见到他的瞬间,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阿沅郎中,快救人啊!”旁边的官兵催促道。
元淳猛地回神,蹲下身开始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很快,剪开男子的衣襟,用烈酒消毒,再撒上止血的药粉,最后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缠住。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燕洵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她的指尖沾了血,却依旧稳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沾湿了鬓边的碎发。他忽然想起,他护着她跌下山坡,腿受了伤,她就是这样临危不乱的给自己包扎伤口。
“好了,送他去医馆换药。”元淳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官兵们抬着伤者离开,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去,十字路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月光落在青石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燕洵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你……还好吗?”
元淳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声音很轻:“挺好的。”
“我找了你三年。”燕洵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从燕北到东岳,从青海到长安……”
“我知道。”元淳打断他,抬起头时,面纱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药童告诉我了,你拿着我的画像,找遍了镇上的医馆。”
燕洵的心猛地一跳:“那你……”
“我只是不想见你。”元淳转过身,望着河边的柳树,“燕洵哥哥…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为什么?”燕洵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骨骼的形状,“淳儿,当年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什么错都没有,你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连一个让我好好看看你的机会都不给我?”
元淳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记忆却像潮水般涌来。前世的欺骗,今生的纠缠,魏帝的冷酷,燕洵的决绝,还有她前世自己亲手刺向他的那一剑……血色染红了她的视线,她用力甩开他的手,理智告诉她,今生的燕洵什么都不知道…元淳声音带着颤抖:“因为魏帝是我父皇…因为我站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积压了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燕洵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元淳,眼里的悲伤像化不开的浓墨,几乎要将人吞噬,这个眼神好像经历了很多很多痛苦的事情…
“我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元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父皇对你们的残忍,对我的宠爱…可又是我亲手给他写下的退位诏书,我们之间要是没有宇文玥他们的帮助…早就隔着血海深仇了。”
燕洵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可他总觉得,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他想起那年,元淳看着他,眼神里都是对自由的向往,她说“燕洵哥哥,燕北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吗?等白笙姑姑来接你时,记得带我去玩儿。”那时的风里,都是桃花的香气。
“那现在呢?”他问,声音带着一丝恳求,“魏帝已经被幽禁了,大魏也在元彻的打理下慢慢变好,淳儿…你可不可以跟我回燕北?
元淳望着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燕洵哥哥,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不是这么轻易就可以忘了的。”
燕洵顿时哑口无言。他不知道元淳经历了什么,她好像不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了,现在的她眼神里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该有的沧桑…可他控制不住地想靠近她,想把这三年错过的时光一点点补回来。
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着,月光洒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已是二更天了。
“淳儿…”燕洵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我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些什么,可我……”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藏了三年的话,“我还是喜欢你。从小时候你给我包扎伤口开始,就一直喜欢你。”
元淳的脚步顿住了。
如果没有想起前世的事,她大概会扑进他怀里,哭着说“我也是”。这三年来,她在小镇上开医馆,每天看着日升月落,心里想的念的,全都是这个男人。她甚至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场景,想过要问他“这些年你有没有想我”。
可现在,她想起了前世的一切。想起了他大婚时带着燕北军冲出长安时的冷酷,想起了他对自己的利用,想起了最后那把刺进他胸膛的匕首,也想起了自己喝下毒酒时的绝望。
爱吗?或许是爱的。不然怎么会在轮回转世后,没有关于他的记忆时,还是一眼就对他有所悸动。
恨吗?也是恨的。不然怎么会在想起一切后,连靠近他都觉得心口发疼。
“我累了。”元淳转过身,避开他的目光,“今天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她快步走向医馆的方向,素色的衣裙在月光下像一只欲飞的蝶。燕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攥着那张被雨水打湿的画像。
风吹过柳梢,带来远处萱草的清香…燕洵忽然想起,元淳最喜欢萱草,说等将来老了,要在院子里种满萱草…
他笑了笑,眼角却有些湿润。
没关系,他想,他已经等了三年,不在乎再多等一个晚上。
明天,她总会给他一个答案的。
江南的夜色温柔如水,将两个等待了太久的人,轻轻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