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提气抬脚,刚准备踹门而出,突然一阵脚步声靠近,有人踢了踢门,不耐烦地道:“吃饭了!”
话是这么喊,门却没有被打开的意思。魏无羡低头一看,这扇门下方打开了一扇更小的门,刚好能看到一只小碗被重重放在门前。
外面那家仆又道:“快点儿的!磨蹭什么,吃完了把碗拿出来!”
小门跟比狗洞还小一些,不能容人出入,却能把碗拿进来。两菜一饭,卖相奇差。魏无羡搅了搅插在米饭里的两根筷子,略为伤感。
魏婴(字无羡)(暗道)夷陵老祖刚重返人间,就被人踹了一脚臭骂一通。给我接风洗尘的第一顿,就是这种残羹冷剩。腥风血雨呢?鸡犬不留呢?满门灭绝呢?说出去有谁信。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小银(传音)你一个比下人还不如的私生子,有得吃就不错了!不是说饿了吗?那还挑三拣四的!
魏婴(字无羡)小银~
小银……我一残魂也不能做吃的给你好吧?你要是有空可以回密室,那里有留给你的储物戒。你拿到的话,会发现里面是一个有戒灵生命空间,以后你想吃什么,告诉戒灵,让它给你做就好了。
魏婴(字无羡)(沉默了一会)你本体呢?
小银回昆仑山了。我是本体怕你乱来而留下来的,算是你的专属医师。
魏婴(字无羡)你会离开吗?
小银不告诉你!快吃饭,我不打扰你了。
魏无羡蹲地靠门,端碗扒拉着两根长短不一的筷子,边吃边听。
阿童抱怨道:“我又不是只给他送饭!这阵子你还敢出去玩?这么多走尸,谁家不是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魏婴(字无羡)(暗道)看来这莫家庄近来不太平。
走尸,意如其字,即为走路的死人,一种较为低等也十分常见的尸变者。一般目光呆滞,行走缓慢,杀伤力并不强,但也够平常人担惊受怕的了,光是那股腐臭就够吐一壶。
然而,对魏无羡而言,它们是最容易驱使、也最顺从的傀儡,乍然听到,还有些亲切。
阿童似乎在挤眉弄眼:“你要是想出门去,除非带上我,我保护你……”阿丁道:“你?保护我?吹牛的,难道你还能打退那些东西不成?”阿童悻悻道:“我打不退,别人也打不退。”阿丁笑道:“你怎么就知道别人不能打退?我告诉你,今天已经有仙门使者到咱们莫家庄来了,我听说,是个很了不得的显赫世家!夫人正在厅堂里招呼,镇上人都围着看稀奇呢。你听,是不是很吵?才没空跟你闹,说不定待会儿又要支使我了。”
魏无羡凝神一听,果然东边隐隐传来喧哗人声。
小银(传音)我感觉这两位要死。
魏婴(字无羡)(暗笑)你还能晓未来不成?
小银虽然不及本体,但是一两天之内的还是没问题的。
魏无羡满脸不信,他起身提脚一踹,门闩“喀”的裂了。
小银知道魏无羡要开始做事了,所以立马闭上嘴巴,不再打扰。
那两名家仆正在眉来眼去有说有笑,被突然向两边弹开的屋门吓得齐齐尖叫。魏无羡扔开碗筷,径自走出来,竟被阳光刺得好一会儿睁不开眼,皮肤也有轻微刺痛感,举手搭在眉梢,闭目片刻。
阿童方才叫得比阿丁还尖,定神一看,见是那人人可欺的疯子,胆子又大了,自觉要挽回刚才失的面子,跳过去斥狗一般地边挥手边斥道:“去,去!回去!你出来干什么!”
哪怕是对待乞丐或是苍蝇,也不会更难看了。这些家仆过往多半平时就是这么对莫玄羽的,他也从不反抗,才让他们这般肆无忌惮。魏无羡轻轻一脚把阿童踢了个跟斗。
小银他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你都出来了,怎么可能还回去?
魏婴(字无羡)(暗道)可能吧。(笑)你以为你在作践谁呢。
踢完,顺着嘈杂声往东边走去。东院东堂里里外外围着不少人,魏无羡一脚踩进院子,便有个妇人高出旁人一截的声音传出来:“……我们家中有个小辈,也是个曾有仙缘的……”
魏婴(字无羡)(暗道)肯定是那莫夫人又在想方设法和修仙世家牵桥搭线了。
小银等等!你不会是想……
魏婴(字无羡)(暗道)当然是要砸场子啊!(不等她说完,忙不迭挤开人群钻进厅堂,热烈地挥手)来了来了,在这在这!
堂上坐着一名中年妇人,保养得当,衣着贵丽,正是莫夫人,坐在她下面的才是她那入赘丈夫。对面则坐着几名背剑的白衣少年。人群之中突然冒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怪人,所有声音戛然而止,魏无羡却仿佛对凝滞的场面浑然不觉。
魏婴(字无羡)(觍着脸)刚才是谁叫我?有仙缘的,那可不就是我吗!
粉抹的太多,一笑就裂,扑簌簌往下落。有一名白衣少年“噗”的险些笑出声来了,被一旁似乎是为首的少年不赞同地看了一眼,当即正色。
魏无羡循声随眼一扫,略吃了一惊。他本以为是没见识的家仆夸大其词,谁知来的竟然真是“显赫家族”的仙门子弟。
这几名少年襟袖轻盈,缓带轻飘,仙气凌然,甚为美观,那身校服一瞧就知道是从姑苏蓝氏来的。而且是有蓝家血统的亲眷子弟,因为他们额上都佩着一条一指宽的卷云纹白抹额。
姑苏蓝氏家训为“雅正”,这条抹额意喻“规束自我”,卷云纹正是蓝家家纹。客卿或者门生这种依附于大家族的外姓修士,佩戴的抹额则是没有家纹的。魏无羡见了蓝家的人就牙疼,上辈子常常腹诽他家校服是“披麻戴孝”,因此绝不会认错。
小银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你曾经把云深不知处闹得那叫鸡飞狗跳,那四千多条家规中至少有一千多条都有你的影子。
魏婴(字无羡)(暗道)好说好说。
莫夫人许久未见这个侄子,好一会儿才从惊愕中缓过劲,认出这个浓妆艳抹之人,心中着恼,又不好立刻发火失态,压低嗓子冲丈夫道:“谁放他出来的,把他弄回去!”
她丈夫忙赔笑应声,一脸晦气地起身要揪人,魏无羡却突然躺到了地上,四肢牢牢黏住地面,他连推带拖都拽不动,叫了几名家仆进来拖也于事无补,要不是碍着外人在他早就用脚踹了。
觑莫夫人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也是满头大汗,骂道:“你这死疯子!再不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虽然莫家庄人人皆知莫家有个害了疯病的公子,但莫玄羽已有数年缩在他那阴暗的屋子里不敢见人,见他妆容举止都如妖魔鬼怪一般,当下窃窃私语起来,只怕没有好戏看。
小银你绝对是我见过的,最厚颜无耻之人……没有之一。
魏婴(字无羡)(暗道)你闭嘴!别耽误我演戏。
小银一听,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魏婴(字无羡)要我回去也行。(指了指莫子渊)你叫他先把偷了我的东西还回来。
莫子渊万万没料到这疯子有这个胆子,昨天才被他教训,今天还敢捅到这里来,赤白着脸道:“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偷过你的东西?我还用得着偷你的东西?”
魏婴(字无羡)对对对!你没偷,你是抢!
这下莫夫人瞧出来了,莫玄羽分明有备而来,脑子清醒得很,存心要叫他们丢这个人,忍不住又惊又恨:“你今天是存心来这里闹事的,是不是?!”
魏婴(字无羡)(茫然)他偷抢我的东西,我来讨回,这也叫闹事吗?
莫夫人尚未答话,莫子渊却急了,飞起一脚就要踢。一名背剑的白衣少年微动手指,莫子渊脚下不稳,脚擦着他踢了个虚,自己摔了。魏无羡却滚了一圈,仿佛真的被他踢翻了似的,还扯开了衣襟,胸口正正的就是昨天被莫子渊踹出的那个脚印。
莫家庄的镇民们看戏看得津津有味、激动不已:这脚印总不可能是莫玄羽自己踹的,再怎么说他也是莫家的血脉,这家人也太狠了,当初刚回来时分明还没疯的这么厉害,八成是被越逼越疯的。不管怎么说,有热闹看就行了,反正打不到他们,这热闹真是比仙门来使还好看!
这么多双双眼睛盯着,打不得又赶不走,莫夫人一口恶气卡在喉中,只得强行圆场,淡淡地道:“什么偷,什么抢?说得这样难听,自家人和自家人,不过是借来看看罢了。阿渊是你的弟弟,拿你几样东西又怎么了?为人兄长,难道便这般小气?一点小事还发小孩子脾气闹笑话,又不是不还你。”
小银(震惊)她比你更厚颜无耻啊!
那几名白衣少年面面相觑,一名正在饮茶的少年险些呛到。
在姑苏蓝氏长大的子弟和书呆子沐司,耳濡目染皆是雪月风花,大约从来没见过这种闹剧,更没听过这等高见,今天怕是让他们长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