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你是死在这间屋子里了吗?天知道我几天没看到你了。”
光线阴暗的房间因被这个男性打开了门而显的有些光亮了起来。伊索·卡尔从桌子上抬起头,带着还未彻底褪去的睡意扯下口罩,露出一张俊秀却满带着疲惫的脸。
“嗯?你是个还没断奶的小孩吗,不过几天没见……”
红发男性冲到伊索的桌子前,重重的拍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日常嘲讽。
“重点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
红发男性皱起眉,上下打量这伊索眼底的青黑和苍白的脸色,语气严厉的质问道:
“你几天没休息了?你是想和你的那些尸体们一起躺在棺材里吗?”
伊索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说道:
“克洛克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在美丽的小姐面前显得礼貌一点。”
“我并不认为逝者还能听到我说话。”
“这可不一定。”
伊索摇摇头,一边打开放在一旁的黑色棺木,一边说。
随着棺木的开启,一位女性的遗体便露了出来。正如伊索所说,这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性。
可能是因为死亡时间不长的原因,她的身上并没有出现可怖的尸斑,并且令人感到意外的,她的身上看上去没有任何一个伤口。
这些使她看上去不像一个已亡人,反而只是像陷入沉睡。
伊索低垂着眼睑注视着她,用右手的食指轻轻拨开她的头发,露出了那个在她太阳穴上的弹孔。
“没有其它外部伤口,凶手应该是在她昏迷的情况下……”
伊索顿了顿,然后语气平静的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一击毙命。”
伊索收回手指,把手搭在棺木的边缘,像是在回忆什么般的继续说道:
“她应该是个平民,但被送到这里的时候却穿着只有贵族才有能力购买的衣服,并且……”
“伊索!”
克洛克抓起伊索的手腕,怒气冲冲的直视着他继续说:
“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来找你的,我们是朋友!”
伊索听出他隐藏在愤怒之下的委屈,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把手腕从克洛克的手中挣脱出来,摘下双手的手套,摸了摸他那一头软趴趴的红发,说:
“我知道,所以我不过只是在解决朋友的烦恼而已。”
伊索扬起了一个转瞬即逝的浅淡微笑。他站起身合上棺木,对克洛克继续说道:
“只不过我可能要告诉你一个你最不想要的答案。”
伊索用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目光投向屋内的一扇毫不起眼的门,说道:
“从上个月开始,你们所收到的每一个失踪报案中的人,我都在这里见过。”
伊索在克洛克复杂的目光中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死法和这位小姐一模一样。”
“*”
克洛克咒骂了一句,把拳头重重砸在桌上。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走了出去,动作幅度大到甚至碰倒了身边的椅子。他一边扶起椅子,一边和伊索说:
“我先去警署,绝对不能再让任何一个人因此失去性命了。”
克洛克打开门,转过身对着伊索嘱咐道:
“照顾好自己,就算做不到也至少要和我保持联系。”
克洛克把滑到脸边的红发挽到耳后,继续说了下去:
“拜托了,伊索,我很担心你。”
伊索抬眼看他,然后动作幅度不大的点了一下头。
“嗯。”
克洛克走后,伊索倒也没有继续趴在桌子上睡过去。
一方面是他的睡意早已被克洛克弄的消失的一干二净,另一方面……就算他是个入殓师,他也不喜欢在一个有尸体的屋子里睡觉。
伊索从桌子上的一个盒子中拿出一双干净的手套戴上,然后顺便把脸上口罩也换了一个。
克洛克会那样说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在这里呆久了,自然就会沾染上和这件屋子一样的味道
那是一种什么东西慢慢开始腐烂的味道。腐烂的也许是身体,也许是身为人应该具有的同理心,也许是灵魂。
伊索拿起外出时用的披风,推开了门。
正巧也有些材料要补齐,出门一趟也好。
等到伊索走出屋子才发现今天竟然意外的有个好天气,天知道这个国家的阳光究竟是多么珍贵。
就在他快要到达目的地时,一阵衣物被拉扯的感觉使他回过了头。
就在他回过头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伸了过来,拉下了他的口罩。
一位金发贵族站在他的面前,用着那只扯下他口罩的手轻柔的在他脸上抚摸着。
伊索能够非常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脸被他柔软的指腹所触碰。这本该是个暧昧的动作,伊索却奇妙的生出了一丝恐惧。
“果然就像我想的那样。”
贵族优雅的笑着,看着伊索的眼中充满如同幼童看到心爱玩具般的痴迷。他继续说到:
“我叫约瑟夫,请问我能为你拍张照吗?这一定会成为我此生中最完美的作品。”
他的语气中仿佛饱含着对面前此人无限的爱意。
这是一种几乎没有人能够拒绝的,来自一个美貌的贵族的爱。
但伊索所感受到的却是一条剧毒无比的蛇在他面前直立起身体,向他吐着分叉的蛇信。
伊索向后退了一步,右手握住了在袋子里尖锐的剪刀,坚决地拒绝道:
“不,不能。”
伊索紧紧的握着手中的那把剪刀,面不改色的对着约瑟夫说道: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意料之外的,约瑟夫往旁边退了一步,彬彬有礼的说道:
“虽然我对此感到十分遗憾,但既然你这样说了……”
约瑟夫称得上是精致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笑容来。
“那就只好有缘再见了。”
“嗯。”
伊索回应了一句,快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如果不是约瑟夫给伊索带来了那样令人难以忘怀的恐惧感,伊索或许会认为他真的不过只是个痴迷于艺术的摄影师。
但约瑟夫带给他了这种感觉。这使伊索不由得生出了一种并不美好的猜测,而这种猜测在伊索买完东西回到家后的第二天早上不幸被得到了证实。
当早晨伊索打开大门的时候,一具原本被靠坐在门上的尸体便仰面倒了进来。
伊索被这猝不及防的情况弄得浑身一僵,甚至于手还在半空中保持着推门的动作。
他苍白着脸返回去给克洛克拨了个电话,在得到克洛克马上过来的回复后才返回来查看尸体的情况。
这是一位亚麻色头发的少年,也许是因为昨天夜里下过雨的缘故,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侧,但意外的并不杂乱。
不过其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蜿蜒扭曲的,纵横交错着的狰狞伤痕。
伤口两侧的肉还向外翻着,如同许多多足的蜈蚣吸附在他的脸上。不过从眉眼还依稀可以看出他生前的清秀长相。
伊索在尸体旁蹲下,更加仔细地打量起他来。伊索的眼中一片平静,甚至还带着因习以为常而产生的冷漠。
没错,他畏惧的并不是尸体,而是畏惧有尸体在他门口出现这件事本身。
这件事意味着他将被警察带回警局询问他发现这具尸体的全过程,接受警察或必要或不必要的问题。
好吧,实话说,他厌恶活人。
说是厌恶也不准确,应该是厌恶夹杂着恐惧。
可以说,他对于绝大多数的人的心思几乎一无所知,也完全不知道它们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思活着的。
这是一种因为一无所知而产生的恐惧和厌恶。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正如伊索的预想,即使有克洛克的担保,在他门前发现尸体这件事依旧让他在警察局待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暗时他在顺利的回到这里。
而他一推开门,就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内的人坐在坐在桌子前。
那个不久之前见过的金发贵族,约瑟夫。
伊索微不可察的呼出一口气,走到了他坐的桌子前问道:
“你想做什么?”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如果一直像今天这样在门口出现尸体的话,你会感到很烦恼的吧。”
约瑟夫抬起头,铂金色的发丝因为他这个动作而在空中微微跳跃了一下。
他动作小心的捧起伊索的脸,就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发现了。”
约瑟夫笑盈盈的看着他,说:
“你也讨厌活人,对吧?”
伊索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活人那种腐烂的浑浊的东西,你也不喜欢对吧?”
约瑟夫的声线华丽而明亮,即使是这样的话语他也依旧说的像是在诵读诗歌一般的高雅动听。
伊索看向他,瞳孔微微放大。他微抿着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约瑟夫想要听到的话。
约瑟夫倒也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他放开伊索走到桌子外,鞋根敲击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扫视了一圈四周,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屋中的棺材上,说:
“只是令我感到意外的,由活人所产生的尸体却清澈而美丽。这样美好的东西……”
约瑟夫将手支在桌子上,上半身略微向伊索的方向倾倒,如同那条诱惑亚当偷食禁果的蛇般低声问道:
“你也喜欢,对吧?”
伊索沉默了。
但约瑟夫已经从他的沉默中知道了答案。
他突然笑了起来,看着伊索说道:
“你和他们一样美丽,但你却拥有体温和呼吸,能够与我交流。我的天呐!你简直是上帝赐予我的天使……”
约瑟夫站在灯光昏暗的房间内,小幅度的挥舞着手臂说。
过于激动的情绪使他的脸上带上了一些迷人的红晕,灯光落在他卷而浓密的浅金色睫毛上,使得他的双眼精致到竟有些梦幻。
如果忽略他的话语,比起在这个房间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伊索,他反而才更像是个天使。
约瑟夫几步走到伊索身边,用细长的手指挑起一缕伊索的头发,说道:
“为什么不承认我们是一样的呢?”
他微伏下身,温热的鼻息打在伊索的颈侧,他们的发丝交融在一起,分外暧昧。
“为什么不承认……你也喜欢我的事实呢?”
伊索顿了顿,然后推开了约瑟夫,用着冷淡的语气说:
“你的自我高潮式表演结束了吗?”
伊索忽视了约瑟夫脸上那似真似假的悲伤表情,一边向远离他的方向走去,一边说:
“我是不喜欢活人,但我不会为此去杀了他们。因为这样做并不必要,而且非常麻烦。”
伊索灰色睫毛下的双眼透露出一种近乎无机质般的冰冷。他用手理了理自己有些杂乱的头发,说道:
“根据这几天的情况来看,警察已经开始对你有所怀疑。过不了几天,他们就会发现证据。”
伊索冷眼看着他,继续说道:
“要是我门前再出现一具尸体,你立刻就能锒铛入狱,所以……你还能威胁到我什么呢?”
“你还真是肯定我不会在这里杀了你。”
约瑟夫把手指伸入自己的发间,有些烦躁的揉了揉头发,说:
“那还真是令人感到烦恼啊。”
约瑟夫顿了顿,带着无比巨大的恶意,说:
“如果第二天出现在门口的尸体,是那个烦的要命的克洛克呢?”
伊索的脸色在听完他所说的话后变得非常难看。他从一开始就近乎平淡无波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些许的焦灼:
“我可以答应你,但你必须保证不会伤害他。”
伊索走到他身边,拉住了他的手腕,说道:
“你必须向我保证。”
“当然,我保证。”
约瑟夫带着笑意承认道,他迫使伊索看向自己,说:
“作为交换,你必须每时每刻和我呆在一起,
即使我被捕入狱也一样。”
“嗯。”
伊索轻点了一下头,回应道。
约瑟夫直到看到伊索毫不犹豫的点头,脸上的笑容才真实了起来。
“那么接下来……”
约瑟夫向伊索优雅的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缓缓说道:
“我们回家,我的天使。”
空旷且精致的房间内播放着悦耳高雅的音乐,伊索放下手中的书,目光复杂的望向约瑟夫。
那什么,现在的情况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约瑟夫所说的带他回家,原来是真·带回家吗?
和伊索原以为的不同,约瑟夫并没有将他带入另一个阴暗的世界,甚至连照都没有多拍几张。
他们这几天生活的简直像是一对普通的贵族夫妇。
贵族夫妇……啧,这是什么破比喻。
伊索心中默默的谴责下自己。
虽然不想承认,但无法否认的,他对约瑟夫的重视或许并不比约瑟夫的对他的少。
他们就像是由远古存活至今的巨大海怪,在黑暗又安静的海洋里独自徘徊。
孤独的在这世界上存活着。
所以才会在听到同类的声音后冒着死亡的危险,不顾水压的变化,海浪的阻拦,赶到他身边。
然后如同一见钟情的爱上对方。
因为实在是,太寂寞了。
如果硬要说他们之间存在爱这种东西的话,那他们应该是……
怪物的爱?
伊索扬起一个带有几分嘲讽的笑容。
这个形容可还真是贴切。
“约瑟夫。”
他突然有些莫名的叫了一声约瑟夫的名字。
克洛克已经开始暗示他不要再和约瑟夫来往了,想必是找到了什么指向约瑟夫的证据。
“嗯?”
约瑟夫抬起头来,眼中带着些许的疑惑。
伊索顿了顿,被约瑟夫突如其来的美颜暴击到差点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为什么要破坏那天倒在我门口那个尸体的脸?”
“嗯?那个人吗?”
约瑟夫偏了偏头,似乎是在回想什么的样子。
“明明非常丑陋,却还试图凭此进入上流社会。而且天天顶着那张脸在我面前晃荡,真的非常令人厌烦啊……”
约瑟夫停了下来,转而问道:
“为什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伊索轻轻用食指尖敲击着桌面,说:
“他是目前将杀人嫌疑指向你的最重要的线索。”
“我可以把这句话理解为是你在担心我吗?”
约瑟夫笑的眉眼弯弯,仿佛根本没有从伊索的话语中得知他已经开始被警方怀疑的消息。
不过想来也是,这种事情他在这之前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但是片刻之后,他便幽幽的叹出一口气,收起了那副不着调的假象。
他看向伊索,眼中满是难以读懂的复杂情绪。他问道:
“我们永远不会分开的,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