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走在街道上,看到的是这个残缺的世界。”
“有人聚集抵制仿生人,他们高声呐喊,哪怕丝毫不起作用。”
“好像在做可怜又可笑的挣扎,维护自己仅剩的那一点点尊严。”
……
当男人再次回到家,家里已经没了妻子和儿子的身影,狂躁的进入他们的房间,看到空荡荡的衣柜,这个无能的男人只知道骂骂咧咧的摔东西。
他的怒火无处发泄,最终将猩红的、混浊的目光停滞在安安静静立在角落的仿生人身上。
于是他顺手捞起一个啤酒瓶,直直的朝仿生人的脑袋砸去。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不可见的收缩,内心深处的声音告诉他应该躲开,但是他不得不被困住自己的程序所操控——他不能反抗自己的主人。
所以他没有躲开,安静的像个瓷娃娃,任他撒气。

啤酒瓶重重的砸到他额头,啤酒瓶碎裂的瞬间,里面的液体也沾满了他额前的发丝,铺天盖地都是陶德身上恶心的气息。
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入目是混着蓝色荧光液体的碎玻璃渣。
那是仿生人的血液,专业的说那是“钛”。
他低垂下头,太阳穴处的黄圈被湿漉漉的发丝遮住,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线,冰冷的气息竟让陶德没有动手的欲望。
“愣着做什么!想要饿死我吗!”
“……”
他默不作声的走到厨房,冰箱里少的可怜的食材,只能做一顿简单的煮面了。
水在锅中烧开,他凝视着咕咚咕咚冒着泡泡的透明液体,敏锐的感官让他注意到,陶德又开始吸毒了。
微微歪头,从那升腾起的淡红色烟雾,脑海中迅速分析出了很多化学成分。
陶德窝在沙发里,麻木的吸食消耗他生命的东西,发出一阵阵满足的喟叹。
他从兜里掏出那一袋红色粉末,没有犹豫的全部倒入锅中,紧接着撒入各种酱料,深色的浓汤丝毫看不出端倪。
那是一款新型毒品,就这样的剂量,够他中毒痛苦的窒息而亡了。
他如死水般的黑眸依旧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自己刚刚所做的只是倒入了平平无奇的调料,而不是置人于死地的毒品。
有些事情,慢慢的就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不是吗。
……
“知道你什么时候最顺眼吗?”
冷清的屋子里只有电视机传出的声音,以及陶德那沙哑刺耳的嘲讽。
“就像现在这样,低眉顺眼的伺候人的时候 ”
他正在倒水的手微微一顿,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黑漆漆的眸子看的陶德心里有些发毛。

“能取悦到您是我的荣幸,陶德。”
酒足饭饱之后,他又窝回沙发里看电视,仿生人就站在那个阴暗的角落,注视着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看着陶德逐渐呼吸困难,眼球肿胀,嘴唇发紫,浑身痉挛,涨红着脸冲他伸出那双油腻腻的肥手——向他求救。
在向,他最看不起的,最厌恶的,最鄙夷的仿生人求救。
直至他口吐白沫,瞪大眼睛痛苦的断了气,仿生人也依旧保持着那官方的,标准的微笑,完美的无懈可击。
他迈着悠闲的步子走近那副尸体,前后不过两三分钟的世界,一条生命就这样离去了。
他眨了眨眼,太阳穴处的圆圈微闪——
“你好,这里是古邳街1279号住宅,家中有人身亡。”
“收到,我们会尽快赶到。”
走出这间屋子的时候,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再见,陶德。”

……
当他再次回到售出自己的那家店铺,依旧是离开时那副乖顺完美的样子。
店长和警方对接完毕后将他带到了一个玻璃台上,淡淡的磨砂玻璃将他围起来,视线变得模糊。
本市设有五个仿生人店铺,生意都非常火爆,没有都有人来购买仿生人,也每天都有受损的仿生人返回厂家接受修复。
市场对仿生人的需要是无比巨大的,就如刚开始所说,他们是无所不能的,在各种方便。
甚至有很多个夜店,对性爱仿生人的需求更是庞大,只需要付清租金,就可以从精致的玻璃柜领走今夜属于自己的仿生人,她们听话美丽,遵从人类一切命令。
正当他处于待机状态闭眼假寐时,耳畔传来一阵十分轻柔的女声。
“他为什么被遮住了?”
“小姐,这是刚返回来的仿生人,他的主人不久前意外身亡,待会儿是准备把他送回厂家进一步处理。”
她闻声不语,隔着那层朦胧深深的凝视着里面看不真切的面容,沉思许久才再次开口。
“可以拿开遮挡物,让我看看他吗?”
“这……当然可以了。”
玻璃缓缓降下的一瞬,两双不约而同带着好奇与探究的目光相撞,皆是一愣。

入目,是一个坐在轮椅上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的年轻女子,黑色的长发明亮柔顺,略显苍白的脸上是普通但柔和端正的五官,圆圆的杏眼盛满了深棕色的温柔。
这样温柔恬静的气质,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他呆呆的盯着她看,没注意到她捏着轮椅微微颤抖发白的指尖。

面前站的笔直的仿生人,那双黑眸直直的戳到了她柔软的心窝里,戳的血肉模糊,伴随着每一次逐渐加重的呼吸,仿佛都带着那次宛如抽筋去骨的血腥气息。
“我可以带走他吗?”
“可您不是需要一个……您确定吗?”
“当然。”
店员走远帮她办理手续,无人打扰的两人陷入沉默中。
她微微歪头微笑着看着他,眼睛温柔,笑容温柔,衣着温柔,她是个从骨子里透出温柔的人。
“他有名字吗?”
“不……现在他是属于您的了,或许您可以赐予他姓名。”
“你愿意帮我吗?”
女子扫了一眼自己身下的轮椅,依旧是带着微笑看着他,从呆愣中回过神来,他急忙附上把手,轻轻推着她走出店铺。
“要不要蹲下来让我好好看看你的样子。”
他听话的蹲在她面前,阳光落在她的面容上,地面飘落几片橙黄色的落叶,秋天独特的风景衬托着她,有别样的美。
她的手轻轻触碰他的额头,从他发丝中拿下一些碎玻璃渣。
她又用口袋里装着的洁白手帕帮他擦拭额头忘记处理的“蓝血”,轻轻的,慢慢的,耐心的帮他擦拭的干干净净,露出他光滑白皙的额头。
她的指尖是凉的,动作是及其温柔的,好像怕弄疼他,可是她忘记了,仿生人是没有痛感的。
“我叫吴念。”

他痴痴的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好闻的皂香让他脑袋晕乎乎的,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奇怪感觉让他喉咙发涩,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没有名字……”
“或许,你愿意赐予我姓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