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电子厂,在仍处于朦朦胧胧的睡梦中的城市里,显得格格不入。
有很多像他一样远离家乡谋生的,年长的,年轻的,什么样的都有。
坐上劳务车,拖着沉重的行李,通过中介公司的介绍,随即分配到厂里。
这里不看学历,不看背景,包吃包住,是很多辍学人的选择。
宿舍门前的行李成堆,几百号人排队等着办理入住。
他们来自不同的城市,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情侣,但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就是打工赚钱。
八人间的宿舍,即使拥挤,但这是他在这里唯一的住所。
进来之后没有什么时间概念,日夜颠倒的排班,和日复一日的流水线。
站在电话亭旁,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几个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却怎么也无法发力按下。
最终拨出的号码,是打给家里的老座机。
“吃了吗?”
“吃了,你呢?”
“嗯,我也吃过了……”
“哥,你多会儿才能回来?”
“车费太贵了,我就不常回去了,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的,不要舍不得吃,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不要再和那个混蛋见面。”
“我知道的,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那我先挂了。”
“等等……你,你没有跟吴念姐姐打过电话吗?”
“……她要高考了,我不该打扰。”
……
循环的疲惫和迷茫,时间仿佛在缓慢的拉扯着她的希望。
对于她来说,时间过得是缓慢的,可是再缓慢,也终究是过去了。
她毕业了,如愿以偿的考上了医科大,实现了她的梦想,成为了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
一切都似乎顺风顺水,除了那个人。
考试之前或许她还可以安慰自己,他是担心影响她学习所以不来打扰,可是考试之后呢?
他为什么还是不肯联系她?
她去向吴世悠打听过,可是她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没有联系吴世勋的方法,他只会在电话亭偶尔联系一下他的妹妹。
所以,除非是他主动联系,否则他们就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是吗?
她禁不住心酸,气恼,以及满满的失落。
后来没有他消息的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去,她的工作日益忙碌,也说不清是哪一天、哪一个瞬间,让她突然就感觉到了绝望,或许他们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闲下来想起他的时候,她会郁闷,会无力,会心酸,她会胡思乱想。
比如说想如果他们再一次见了面,她会想跟他说些什么?
会想他们又算什么,那些日子只算是暧昧期吗?
他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又或者他只是不想耽误她,所以故意避开她。
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人呢,他一点都不想念她吗……
……
后来疫情爆发,她成为了抗战前线的战士,最让她不顺意的是边伯贤的跟随。
毕业之后他也当了医生,不知道是命运弄人还是怎么的,他们只隔着一个科室,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她知道这戏剧般的一切都怪不得他,道理当然人人都明白,可是只有当身临其境的时候才知道接受这些是多么困难的事。
他在她身边对她越是温柔热情,越是包容理解,越是小心翼翼,她就越讨厌自己,越对他态度恶劣。
人总是不自觉的把最恶劣的那一面带给自己最亲近的人。
她不知道前路会是什么样的,只觉得无解烦心事让人厌烦,想着早些结束工作后好好给自己放个假,远离这些事情。
她不知道的是,去支援的地方正是她心心念念的人打工的地方。
疫情形势比她想象的严重,每天都是在厚重的防护服里忙来忙去,没有闲下来胡思乱想的时候,或许也是件好事。
有一天她负责帮同科室的同事搬运来的物资,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
雨幕中一切都不是那么真切,她看到一个个子高高的,穿着黄色雨衣遮得严实的人,把泡沫箱垒得高高的走向她。
也不知道怎么了,那一刻她突然就大脑一片空白,没了下一步的动作。
那人的面容被怀里高高的泡沫箱遮住,她的目光落在那双粗糙的大手上。
那人似乎对她的犹豫起了疑惑,正欲歪头询问,另一双手伸了过来。
“我来吧。”
“……边伯贤?”
吴念不自然的退后一步,他动作迅速,从那人手里交接过箱子就往台阶上放。
吴念的注意力被边伯贤吸引,这几天忙着一直没有见到他,即使隔着防护服她也能看出来他身形消瘦了不少。
“你快先回去吧,我顺便就帮你们带回去了,雨太大了。”
送来物资的那人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身把最后一箱撂在地上就开着卡车走了。
吴念和边伯贤都是一愣。
“这……真忙啊。”
坐在卡车里的吴世勋胸脯起伏的厉害,他不确定,不确定他是否认对了,那是吴念。
逃跑是他下意识的动作,此刻反应过来他倒也不知是否后悔。
也许是认错了,但应该她也已经成功当上了医生,穿着防护服奔波在岗位上了吧。
他轻扣着方向盘,指尖微微发颤。
……
最让人不愿相信的事还是来了,在救护的过程中吴念不幸感染了病毒。
由于长期的忙碌和忧心,她的身体状况就不太乐观了,感染上病毒,谁都说不准会不会到那一步。
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她,见的最多的就是那个最不想见的人。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了,眼皮发烫掀开都觉得费劲。
边伯贤每每来看她,都是红着眼眶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真让人讨厌啊……
可是在这个时候,她也只剩他这一位亲人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情况很不好,她想说什么也没有力气了,咳嗽时牵动着肺部的痛楚令人生不如死 。
她有些理解了那些曾经经手过的病人,原来他们想要放弃生命的痛楚竟然是这样的。
“当初就不该来的……我当初就该劝住你。”
他小心翼翼的拉住她的手,内疚而又心痛的哑声说到。
吴念有好多想说的话,可是可惜没有什么力气了。
她吃力的喘着气,轻轻的回握住他的手,对上他错愕又惊喜的眼眸。
“我……”
“不后悔……”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的挤出了一个笑容安慰到了他,有些话怕是没有机会再说了。
我不后悔来到这里支援,毕竟这是我的初心,救死扶伤。
我也不后悔遇见你,即使我对你有过偏执的怨恨仇视,我还是真心的感激你的陪伴。
他的声音在耳畔中逐渐淡去,她疲惫的闭上眼睛,泪滴顺着眼角滑落。
可能,我还是留下了一点遗憾吧……
……
后来在全体医护人员的努力,人民的配合,国家的领导下,疫情局势得到好转,他们这批支援医者也终于盼到了回家的日期。
边伯贤在医院遇见了一个人,一张他熟悉的面孔。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阴差阳错的,他来到了这里,这个吴念失去生命的地方。
边伯贤的眼眶还是那般猩红,他认出这个站在吴念遗照前愣住的男人就是她一直念念不忘的人。
一排排黑白照片间,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张笑颜。
边伯贤叹笑一声,道:“她终于等到你了。”
吴世勋错愕又崩溃的扭头看着他,又看向那照片。
“她……”
“她走了,感染了病毒。”
边伯贤再也不想说什么了,他没了力气,转身拖沓着沉重的步伐走了。
人来人往中,只剩下那个像尊雕塑般立在遗照前的吴世勋。
他什么都没说,可是她的眼眸又仿佛诉说了千言万语。
最后他也走了,迈入匆匆人海中,似乎从未来过。
那黑白照片上,少女的笑颜如旧,又好像灿烂了些许。
少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