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得几片雨云由远而近,急行压来,顷刻间便将方才还是墨紫色的苍穹遮得一片漆黑。
纪晓芙站在原地,众人的面容从她眼前奔来跑去,放大又缩小,心中一片空茫。微微似有一丝诡异感觉,无奈思绪却如碎萍乱絮一般,东西飘淌,根本凑不到一处。
仅因为名门正派爱上了邪魔外道,便可以将其所有功绩一笔勾销。纪晓芙曾有幸见过张翠山几面,如今对他的印象只剩了模糊一片,像蒙上了一层水雾。但仅仅是这张完全拼凑不全的人脸,却让纪晓芙背脊发凉,她好像透过了这厚厚一层,尝到了宿命的味道。
虽然张殷夫妇二人不单单是为此而死,其中还掺杂着很多门派对屠龙刀的觊觎……但即使这样,纪晓芙的心仍在突突乱跳,莫名羞窘,仿佛自己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其实她明白自己没错,只是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选择了一条为正派所不齿的路。
这条路荆棘丛生,白骨遍地,鲜少有人走过。碍于命运,纪晓芙踽踽独行其上,可日子久了,她却甘之如饴,义无反顾地走了下去。
就像很多年前她说过的一样,既难顺心如意,只求无愧于心。
砰砰砰!三下急响,拉回了纪晓芙的思绪。她心中混沌稍稍清楚了些,定睛一看,却是丁敏君伸足右足在彭和尚腰胁间踢了三下,以防其偷袭。
"张翠山瞎了眼睛,竟去和邪教妖女缔婚,这叫作自甘下贱,有什么好学的?他武当派……"
纪晓芙听不下去,"丁师姊。"
丁敏君嘿嘿冷笑,面上一副"待会儿再收拾你"的模样,半玩笑半讥讽道:"放心,说不到你家殷六侠头上。"
提到那三个字,纪晓芙颊上飞红,又愧又窘,好在如今天色颇浓,除了不远处几星灯火,谁也瞧不见多余的景色,不然,就凭丁敏君那张三寸不烂之舌,不知能添油加醋到什么样儿。
丁敏君笑毕,长剑一抖,借着橘黄色的灯火准确指着彭和尚的右眼喝道:"说不说?本姑娘有的是法子慢慢炮制你。先刺瞎你的右眼,再刺瞎你的左眼,然后刺聋你的右耳,又刺聋你的左耳,再割掉你的鼻子……总而言之,不让你死得痛快便是。"
她剑尖相距彭和尚的眼珠不到半寸,晶光闪耀的剑尖颤动不停。直把纪晓芙瞧得一口气提到嗓子眼,迟迟未呼出来。
可彭和尚却只是睁大了眼睛,瞬也不瞬,淡淡道:“素仰峨嵋派灭绝师太行事心狠手辣,她调教出来的弟子自也差不了。彭莹玉今日落在你手里,你便施展峨嵋派的拿手杰作吧!”
丁敏君柳眉倒竖,"死贼秃,你胆敢辱我师门?"长剑向前一送,登时刺瞎了彭和尚的右眼,跟着剑尖便指在他左眼皮上。
这一下变起仓促,纪晓芙根本无法阻拦,眼看着鲜血如泉水一般自他右眼汩汩流出,在几簇灼灼的烟火之下,竟不合时宜地被镀上了一层流金。
有种美好的残忍。
彭和尚只哈哈一笑,全不放在心上。右眼中鲜血长流,一只左眼却睁得大大的瞪视着敌人,凛凛然不容侵犯。丁敏君被他这眼神瞪得发毛,喝道:"你又不是天鹰教的,何至于此?"
彭和尚仰天一叹,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神色不明。
他轻轻道:"这等道理,我便给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