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整合运动的指挥官梅菲斯特,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一个银发绿眸的小男孩坐在大厅的皮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用平淡的声调,宛若例行公事一般向对面的棕发女孩做着自我介绍。他似乎并不是在与面前的人交流,而是将自己的信息输入电脑。平静而黯淡的眼中没有波澜,甚至不知对焦在何处。只是例行公事。只是例行公事罢了。
阿米娅的脸上显然有些困惑。梅菲斯特与她在战场上早已相见十次百次,何来“初次见面”一说?沙发旁的整合运动士兵俯身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这样啊。阿米娅点了点头,对梅菲斯特说:“初次见面,我是阿米娅。这次来,有一些本该属于你的东西,要交还给你。”
我还剩下些什么呢。梅菲斯特的嘴角边溢出一声嗤笑。我又曾拥有过什么呢。
阿米娅从灰喉手中拿过一个大布包,递给梅菲斯特:“给。”
苍白纤细的手摸索着解开袋子上的两个活结。梅菲斯特摸摸里面装着的东西……突然怔住了。一件光滑的皮质的东西,摸起来似乎是一件外套;一个亚麻布做成的布圈,似乎是一个袖章;还有一把金属制的东西……他并没有摸出来这是什么,但他猜到了。
一件黑色的皮质外套,一个破损的整合运动袖章,一把断裂的弩。
这些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颤抖着的双手捧起它们……浮士德,浮士德,我的浮士德……梅菲斯特把脸埋进外套中,深深吸了一口气。没错,是他,是血的味道,是浮士德的味道……心中紧攥的刺痛感让指挥官不禁伏下了身捂住胸口。
“谢谢……抱歉……萨沙,谢谢……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让阿米娅也不禁蹙了蹙眉。
“他这样……”阿米娅看了看梅菲斯特,看了看那名士兵,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那我走了。保重。”阿米娅的身影随着皮鞋的踏踏声渐渐消失在了视野里,留下指挥官在原地喃喃地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幻影弩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走吧,我们也该走了。”
“不要,不要,我不回切尔诺伯格……不要!”梅菲斯特像发了疯一样挣扎着,想要挣脱幻影弩手的钳制,“他们会抢走浮士德的!他们,他们……”
“不去切尔诺伯格。”幻影弩手叹了口气,不知道多少遍地重复了这句话。
“真的吗?”梅菲斯特不安地抱着一包浮士德的遗物,像个小孩子一样小声地嘟囔着,站了起来。
“真的。”
自从那次以后——当浮士德自私地违背了誓言,代替恶魔死去以后……梅菲斯特一直在哭,哭得那双漂亮的绿眼睛失去了光明,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陷入了恐怖的黑暗中……一双双怨恨凝成的手拖着他陷进了痛苦的回忆,同时也让忘记了一些东西——比如他的名字,还有他曾经的所作所为。但关于浮士德的一切的一切,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寸肌肤,梅菲斯特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又有什么用呢……?
这只是让他更加痛苦的伤口和裂痕。曾经毒舌、冷酷而又冰雪聪明的指挥官随着浮士德弓弦的断裂而死去了,现在的他只是一具躯壳,一个只会每天说些胡话喊着萨沙的名字的废物罢了。他在清醒时寻过死,可都被幻影弩手阻拦。浮士德的最后一句话,弩手还记得清楚。梅菲斯特也是。
“我希望,哪怕是一个人,你也要活下去。这就是我最后一个愿望。”
然后他走了。浮士德深深懂得,一个人只有活着,才可能奢望幸福。
可梅菲斯特的灵魂已经枯萎。或者说,自从塔露拉放纵他的杀戮的那一刻起,从他不顾一切地操纵牧群杀死一切绊脚石时,梅菲斯特就已经不再能奢望幸福。
“如果不是浮士德的话,你们早就已经杀掉我了吧。”梅菲斯特突然问到。
突然又清醒过来了啊。“……”幻影弩手没有回答,但沉默几乎等于默认。除了浮士德,从来没有任何人喜欢或者尊敬梅菲斯特。他们恨他,恨他的疯狂与偏执,恨他的冷漠与残暴。只有浮士德……傻傻地把自己的心,自己的一切全都交给了恶魔……即便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沉重。
“我知道你们恨我。”梅菲斯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那次过度使用源石技艺后,他咽喉部的病变更严重了。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再也不可能成为那个只想唱首歌的伊诺。
两人都沉默了许久。耳边只有幻影弩手沉稳的脚步声和梅菲斯特跌跌冲冲的步伐,以及夹杂着粉尘的狂风呼啸过耳边的声音。
“萨沙,回来了,嘿嘿……”毫无征兆地,梅菲斯特又笑了起来。笑容在这张瘦削憔悴的脸上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我的理想……萨沙说我吗?我……我也能拥有理想吗?”他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和十几年前与萨沙坐在街边时一模一样。接着,他又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话……幻影弩手没有听懂。疯子,的确是个疯子。
“萨沙会讨厌我吗?……为什么?是因为,我一直在笑啊。因为萨沙说可以笑的,你看,我就一直笑……”梅菲斯特笑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又哭又笑。
“萨沙,我想唱歌。我没法唱了,我再也不能唱歌了……”
幻影弩手沉默地牵着错乱的梅菲斯特,从废墟中磕磕绊绊地走过。
突然,他的对讲机响了:“幻影弩手,报告位置。”
“在贫民区的第三街道。”
“雪怪小队在第五街道陷入苦战,快去支 援。”
“是。”
他拖着梅菲斯特,脚步匆匆地赶向战场。越靠近那里,气温就越低,战场上甚至还飘着冰雪。雪怪小队,霜星留下的最后一支部队……千万要挺住啊。幻影弩手找到制高点,开始对敌人进行狙击。梅菲斯特一个人留在废弃大楼底层,在他自己一片漆黑的世界里聆听着,聆听着血管跳动的声音,聆听着战场的声音。他们在惨叫,在求救……一定死了很多人吧。
好冷啊。梅菲斯特紧紧地用浮士德的外套包裹着自己,好像这上面还有他的体温似的。浮士德说过,被人伤害和伤害别人,他都不想。如果看到这样的战场,一定会痛心吧。他企图用自己的死来阻止这残酷的一切……蚍蜉撼树。他走了……真是一个自私的家伙。明明说好要一起活下去……萨沙果然讨厌我了吗?如果没有这样的战争,我和萨沙,是不是会一直像那时一样,一起活下去呢?
所以,去阻止他们吧,去阻止这场该死的战争吧。梅菲斯特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只要让萨沙回来,你什么都能做,不是吗,亲爱的梅菲斯特?不是吗?
是啊,是啊。梅菲斯特扶着墙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战场挪去。碰撞声、惨叫声,这些越来越鲜明的声音折磨着指挥官颤抖的神经。他什么都看不见,但这没能阻止他继续向火线前进。一步,再走一步……
“呜!”
突如其来的撕裂的痛感迫使他跪在了雪地上。左腿,左腿好痛……简直就跟以前被炸断一样疼。好像是中弹了。该死……
“这不是整合运动的疯子指挥官吗。”
“那个杀人魔!他不配活着。”
“是梅菲斯特?那个害得霜星大姊死掉的疯子?”
“去死!”
箭从他的胸膛穿出。瞬间,无数的法术击中了瘦弱单薄的指挥官。
他使劲撑住自己不瘫倒在地上,把那件外套紧紧地护在怀里。梅菲斯特抬起头,向战场上的每一位战士,不论敌我,吹出治愈的粉尘。飘飘落落的羽毛和雪怪小队的冰雪法术混在了一起,很美。的确很美。伤员睁开了眼,受伤的地方奇迹般地愈合了。人们用惊讶的目光注视着白色的恶魔……
他张开嘴,唱起了一首切尔诺伯格人耳熟能详的童谣。童谣的名字是《回家》。
回家,我的孩子们,回家吧。
回到爱人的怀抱,
回到熟悉的小道,
默默地为人们祈祷。
离开,我的孩子们,离开吧。
离开战火纷飞的地方,
离开鲜血染红的土地,
回家吧,回家吧。
没有人能幸免的战场,
没有人能在这里驻足。
但最后将战乱扼死的圣人,
定然是它自己的手足。
回家,我的孩子们,回家吧。
躲在玻璃窗后,
躲在门洞后头,
注视恐怖的白色恶魔陨落吧。
回家吧,战士们,回家吧。
去追求你所爱吧,
离开痛苦的地狱吧。
回家,回家。
煞白的嘴唇失去血色,吐出一个个嘶哑而沾满了鲜血的音节。鸦羽般雪白而纤长的睫毛颤动着,在浅绿色的眼瞳上投下小小的阴影。战场竟安静下来了。有人轻轻跟着哼唱了起来,有人低下头、放下武器,也有人潸然泪下。
好冷啊。身上好痛……要死掉了。萨沙,你回来了?我好冷,抱抱我……抱抱我。实在……没有力气再治愈自己了。
抱歉,萨沙……最后还是没能一个人活下去。
“♩~♬ ♫ ♪~♫♩……♫……”
怪异的吟唱声渐渐弱下去了。
萨沙,听到我的歌了吗?白发的恶魔躺在殷红的雪地中,紧紧抱着一件同样沾满许多人鲜血的黑色外套。我们会在地狱相见吗?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笑了起来,就像萨沙喜欢的那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