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正是落雪的日子,北京的年味儿还未散去。街道旁稀稀拉拉站在面包店暖黄色灯光里的人大多闭了眼,羽绒服的帽子拢在脑袋上,蒙住各自的脑袋。纷飞的雪花就在他们的身体上寻找落脚点,或发顶或肩颈,皮鞋擦得亮堂堂的面上落雪融化,变为水渍,溜进脚底。
严浩翔手中捏着最新款的iPhone,由于用力,指节略微泛白,和冷白色的肤调更为相配,平添了几分韩剧的定格镜头感。银白色金属的冷光泛在雪色中,透明的附赠手机壳还透着硅胶气味。
液晶显示屏上,黑底的短信息朴素平常,几行字列在框内,如此时的大街般,死一样沉寂。
“送葬的时候你来吗?”
没有署名,但严浩翔一眼便看出了短信的发送者是谁。
白色毛线帽下,露出的耳廓被北风吹得生疼,已经层层泛红,他抬手拉下帽子,低着脑袋,黑色风衣隐匿在黑色的夜里,只有一双眼睛,眨着,桃花眼泛着深情。
严浩翔“我来什么来?”
他喃喃着迅速打下字回复,而后手插进口袋里,心头的不安蔓延。
他不来,说不来就不来?
严浩翔抬眸看向漫天飞雪,一脚踏进融化的冰层里,水洼地碎冰四溅,他感到加厚的靴子里渗进了湿漉漉的雪水。
信号另一端,那边的人收到后看了一眼,嘴角扬起轻蔑的笑,将手机灭屏丢在沙发角落里。
刘耀文静静靠坐在沙发的另一侧,面前是巨大的落地窗,往外能看到片片林立的大厦。年关刚过,写字楼内的员工大多还未返岗,此时窗外黑漆漆一片,冷清得让人心寒。
刘耀文“说得对。”
刘耀文“你来什么来。”
他起身到一边,从摆在案几的烟盒里抽出一根中华,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左手往下伸,拉开抽屉去寻火种,指尖却碰到了布质格纹本的封面。
刘耀文手指一顿,还未点燃的烟被丢在一旁,他按开身侧办公室立式灯的开关,暖黄灯光下,他的眼睛清楚地看见了本子的封皮。
橙黄色的,温暖的明亮的,就和那个人一样。
他颤抖着手拿起它,翻开,却不想那本本子是倒放得,最后一页纸上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纸褶皱落絮,有被水沾过的痕迹。
“等不到下个春天啦,耀文,浩翔,你们替我看吧。”
眼泪,猝不及防地滴落在本子上。刘耀文慌乱地伸手擦掉,却又有一颗落下,晕开的字迹和原本的墨色叠加在一起,他忽地意识到,丁程鑫写这句话的时候,和他有过极为相似的举动。
刘耀文“还提严浩翔。”
宽大的帽衫盖住毛茸茸的脑袋。刘耀文手指轻捻那最后一页纸,半晌无声。
就在预备重看第一面时,手机铃声响了,熟悉的歌声再次传来,刘耀文突感心脏骤停,目光呆滞地面试前方。丁程鑫的歌声由远及近,就像遥远从天国飘来一般,又或者,是火葬场的骨灰盒?刘耀文不敢再细想,恢复跳动的心脏再次供给氧分,他不由得张开嘴缓缓喘气。
原来窒息是这样一种感受。
宋亚轩“准备的怎么样了?”
老友的来电没头没脑,刘耀文听进耳朵里,抽了抽嘴角,跟着毫无逻辑地回复了一句:
刘耀文“基本妥当。”
这样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说的是丁程鑫的葬礼。
就差一点点,刘耀文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心思飘洒在天边。纯白无瑕的雪让他想到丁程鑫病房里扎着吊针毫无血色的手。他本来就白,因为生病见不到阳光,闷得更白了。天生的红嘴唇愈发艳丽,刘耀文常常要假意略过丁程鑫身边,不去看他那双温柔又乖怜的眼睛。
丁程鑫本就长得够可怜了,刘耀文不由得暗自腹诽,生病了更是可怜,生理心理上的double攻击让他耳根子红到喉结往下,每次见丁程鑫好似蒸桑拿,落雪的天气也热得一身汗水。
他是四天前在医院过世的。刘耀文忙着应付公司里的一大箩筐事,还在开会就接到了护工电话。本来会议室的静音他只为丁程鑫一个人破了例,但丁程鑫绝不会无所事事找他逗他玩,所以他从来没有收到过丁程鑫的电话。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是病死的,没有什么别的原因,也不像刘耀文爱看的悬疑小说里疑点重重。顺理成章地签订了死亡证明,他莫名其妙地替没爹没妈的丁程鑫收尸了。
两天前火化,刚过完年,大家都嫌弃火葬场晦气。又可能是这个冬天消逝的只有他一人,总之队也没排,直接进了去,而后收到一个木漆骨灰盒。
刘耀文莫名地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书,名字他早就忘了。只是里头对火葬场骨灰盒的一段论述突然出现在了脑子里。书上说,火葬场交来的骨灰盒里又不一定就是你亲人的骨灰呀,说不定里头有五六七八个人,缺胳膊少腿地挤在里头。
鬼使神差般,他把骨灰盒给打开了,而后悻悻然关上。
刘耀文当然没有看骨灰辨别DNA的本领,俗语大话说“化成灰我都认识你”,又有几个人真正能做到?
情绪蔓延到这种地步,刘耀文不由得开始难过了,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手里捧着的,也许是残缺不全的丁程鑫了,也许根本没有丁程鑫在里面。
刘耀文跑到一个工作人员跟前,扯住了他的袖子。
刘耀文“你们最近上一次火化尸体是在多久以前?”
工作人员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像看见了神经病。
“大概前天吧?”
刘耀文“那些灰呢?”
工作人员翻了个白眼:“给别人家属了啊!”
说完,戴着手套的手已经拍开刘耀文,快步走到一侧,明显不愿和他多待。
刘耀文此时觉得面前的骨灰盒和蔼可亲了一些,毕竟别人的骨灰都被别人拿走了,他手心里的,除了丁程鑫还是丁程鑫。
只是丁程鑫而已,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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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沈不定时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