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行宫回来,他对那晚见到的景象仍是耿耿于怀。饭不食,夜不寐,那一幕不知怎的却令他触动。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闫煜竟然来找他了。几个仆从将他拦在外,说要通报一声,他正把玩着手中茶杯,听见外边声响想着出去查看,几个侍卫先进来了:“六殿下,五殿下要见您。”他来了兴致,心底一层疑惑已经烟消云散,倒是有一丝好奇:“嗯,让他进来吧。”闫煜那日穿的是一身深红色的袍子,上面绣着几只栩栩如生的喜鹊在枝头欢唱。
他站起身来迎客,不失礼仪拱手道:“皇兄安好。不知今日皇兄找我所为何事?”“骑射。”“什么?”他有些难以置信,“骑,射。”闫煜重复了一遍,咬字更清楚了些,但是脸上却蒙上了一层红晕。“噗,”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指了指自己,“皇兄你想······我教你骑射?”“嗯。”闫煜别过头去。“不要。”他也拒绝的干脆。闫煜大概是没想到,颇惊讶的转过头:“为何?”“为何?你为我为何?不瞒皇兄,皇弟早已见识过你的‘百步穿杨’的本事,若皇弟答应了,不是自讨没趣?”“不,”闫煜皱了皱眉头,“这不一样。况且,我此番前来,是奉父皇之命。”
他有些惊讶,区区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凭什么叫他来教他骑射?!心底一丝怒火窜起,父命难违,只得笑着应下。
这几日他心中不平衡,教闫煜骑射也是漫不经心,甚至有一次,一整日都坐在树荫底下乘凉,让闫煜在烈日底下练了整整一日的骑马,最后,闫煜中暑了。
不是单纯的头晕,是整个人径直坠下了马。他这才开始心慌,烈日底下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就算生得再俊俏,也丝毫掩盖不住他的虚弱苍白。闫煜昏迷了整整四个时辰这才醒来喝了几口水又继续睡了。
太医本来也是拖拖拉拉,可是陛下一听闻五皇子中暑竟是勃然大怒,甚至不惜在第二日早晨在朝廷之上狠狠训斥了他一番。文武百官也奇怪:如今这风向,怕是要变了。他再也不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子了,反倒···像个幌子。
哪知训斥后,五皇子颤颤巍巍地走进朝堂,笑着:“参见父皇。这几日儿臣受教于六皇弟,皇弟教的甚是认真,那日他有些疲惫,儿臣便自己训练。哪知这训练过了头,这才中了暑。”
听闻后,陛下也不好再追究他的责任,只是叫他要好好地教闫煜。
他可没这个心情了,如今他失宠了,宫里的风向也开始偏,伺候闫煜的人越来越多,伺候在自己身边的人也越来越漫不经心。闫煜仍是自己练着骑射,他也只是在旁边看着,什么也不说,就看着那个摇摇晃晃上马的少年变成现在这般矫健身姿,嗤,教什么教,如今倒是自取其辱了。
今天还有点乐子,闫煜从马上跌了下来,虽然伤得不重,却是淤青了,马上招来一群侍女,围着他各种关心。闫煜也只是笑笑:“无妨,不小心弄的。”两人心里面比谁都清楚,刚刚那个惊了马的石子是谁抛的。待侍女散去,他才道:“你也休想这样我就会感激你。”闫煜不说话,只是笑笑。
这种捉弄的事情多了,两人也是习以为常,直到有一天,闫煜忽然不来了···
他内心似乎空虚了许多,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便派人去问候,得知是生病了,明日还会继续来,他竟然是松了一口气。
等到闫煜第二天回来以后,两人的关系也慢慢缓和起来,直到最后关系密切,来往频繁时,冠礼也在悄然而至。闫煜昨日没来,道是出宫为他买来了安神香,他近几日睡眠不好,兴许是因为冠礼的原因,这倒是帮了他大忙。
自那夜晚他便点上这安神香,每日都睡得十分香甜。他还特地到闫煜的宫中去道谢。人人皆知冠礼前皇子来往就不大密切,而他和闫煜的联系却是没断,闫煜还天天给他拿些天竺带来的清凉贴,真真是解暑的好物什。
眼看明日便是冠礼,安神香竟也没办法令他入睡,心底除了激动还是激动。直到半夜才昏昏欲睡。
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他忽然感到头痛欲裂,快要窒息,只觉得全身都动弹不得,只能发出轻微的呻吟。他费足了力气,用沙哑的声音才将外面的人招进来,几个侍女将油灯点亮时统统瞪大了双眼:六皇子的头发竟是全都变成了银白色!他铆足了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水字,那个夜晚注定是不安宁的,直到忙到天亮,他便发起高烧,陛下见到如此,却迟迟未将冠礼延迟,而是为闫煜送去了玉带。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却是不敢细想。那日冠礼办得隆重,举国欢庆,他亦在深宫,无人知晓。一袭咯血白衣,满头银丝,甚至觉得炎热七月也在飘雪,心似乎坠到了冰窟,在他命垂一线时,父皇竟是从未出现,而是为闫煜送去了玉带。
自此他便是个药罐子,拜了仙山散人在深宫中隐居学习制药,再也没露过面。
人人都知有一个皇子一夜白头得了怪疾,可这件事终是不了了之,无人探究,曾经最为宠爱他的那些人瞬间全部围到了闫煜身边,似乎··他从未耀眼过。
在那的后来,闫煜顺理成章成了储君,慢慢执政,是个文武双全的俊俏皇儿,而他却迁居玉莲宫,照看那些快要凋落的雪梅。
他捧着泛黄的花瓣,冷笑:“活不活岂是我说了算,如今此地再无不忘初心人,你们,便安心去吧。”言罢将花瓣扬了出去,同样,扬出去的,也不仅仅是花瓣······
闫净顿时吓出一身冷汗,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还没从噩梦中缓过来。立即坐起身来,抓起自己的长发,又是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多希望这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