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已经离开十一个年头了,又是一年忌日,思念像潮水般漫上来。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惦念,终于在今天汹涌而出。
记忆里的母亲总留着利落的短发,身形匀称,不胖不瘦,是我眼中最温暖的模样。她对孩子向来溺爱,对姐姐如此,对我更是疼到了骨子里。许是生我时难产,我在娘胎里待得太久,小脑缺氧落下了脑瘫的病根。
自小,父母便带着我四处求医,可那时医疗条件有限,这病又是最难根治的,钱花了不少,希望却一点点淡下去。
医生说,康复训练是唯一的希望,可那训练对幼童来说太过残酷——正骨、推拿,每一次按压、每一下推拿都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幼嫩的肌肤,疼得我哇哇大哭,泪水像决堤的江水般止不住地涌。
起初,医生建议送我去康复中心,母亲看着别的孩子训练时疼得撕心裂肺,早已心如刀绞哪里舍得让我去受那份罪?她咬咬牙,决定自己在家给我做训练。
可真到了给我做的时候,她比谁都心软。只要我的额角渗出汗珠,她便赶紧停手让我歇着;我稍稍撒个娇,她便红着眼眶再也下不去手。
我这一生,都是在母亲的呵护里长大的。日常起居、吃饭喝水,就连洗澡上厕所,都是她一寸寸细致照料。她的辛苦,早早刻在了头发上——我五六岁时母亲的头发就悄悄白了大半。那时她去幼儿园接我,总被人误认成我的祖母,从那之后,她便常去理发店染黑头发,只为在人群里,能看起来像个“妈妈”。
母亲是个闲不住的人,家里永远被她收拾得窗明几净,连墙角的灰尘都不放过;可她性子又太老实,带着点执拗,心事总爱自己扛着,不肯说出来。父亲常劝她别憋坏了,她却只是笑笑,依旧把话都藏在心里。
母亲早早得了高血压,药总记不住吃。父亲心疼她,专门写了小纸条贴在墙上,“按时吃降压药”几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可她该忘还是忘,像个需要人操心的孩子。
我向来依赖母亲,小时候清晨醒来见不到她的身影,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掉下来。她知道我离不开她,每次要出门办事,总会提前一天跟我细细交代,再把我托付给父亲她才肯放心离开。
我小时候不懂事,常对她发脾气,她却永远笑着包容。记得有一次村里通知要给孩子打疫苗,我最怕打针,死活不肯去。母亲没办法,强行抱着我往卫生室走,我在她怀里拼命挣脱,手脚乱蹬,我越使劲,她抱得越紧,手臂勒得我生疼,却也藏着她的无奈。
那天我急得打了她,她红着眼眶吼了我几句,可转头见我哭着打完针,又赶紧买了几颗泡泡糖哄我——圆圆的糖带着西瓜纹路,嚼在嘴里甜丝丝的,甜到了心里。后来再在小卖部见到这种糖,眼泪总会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我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平淡的过下去,可十一岁那年,天突然就塌了。前一秒母亲还笑着跟我说话、逗我玩,下一秒却说有点不舒服想躺一会歇歇。可谁能想到,这一躺,她就再没醒过来……
母亲走时才四十三岁,她走了,整个家都空了。那时不止我,父亲和姐姐心里都在喊;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她走的太急,父亲在外打工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这成了父亲一辈子的遗憾。
母亲在家停灵三天,我守了三天。那三天,我总觉得是场漫长的梦,拼命想醒来——醒来就能看到妈妈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闻到饭菜香。
可指尖的冰凉、心里的空落都在告诉我;这不是梦。那三天又快得让人心慌,仿佛眨眼就到了出殡的日子。旁人怕我身体吃不消,劝我别去,我跪在门口死死不起来,最后他们拗不过我。
我坐在三轮车上,一路跟着灵柩,眼泪就没停过。我一遍遍地喊“妈妈”可风里再也没有她温柔的回应。母亲走时,姐姐正怀着孕。
她离开一百天那天,是外甥的满月,家里没办满月宴,父亲独自喝了很多酒,抱着母亲的遗像,哭着睡着了。
这些年,我从未梦到过母亲。白天想她想得厉害,可夜里的梦总是空的。或许她知道我胆子小,怕惊扰了我;又或许,她是怕我太想她,才故意躲着吧。
自母亲走后,因行动不便,我从未去过墓地,也没给她上过坟,只有出殡那天远远看过一次,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姐姐在给母亲上坟。去年冬天,有亲戚来跟我和姐姐说,妈妈托梦给他了,说想看看我们姐弟俩,说母亲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我。
我心里又纳闷又酸涩;妈妈既然想我,为什么不肯来我的梦里呢?后来我和姐姐去了墓地。
我给妈妈磕了三个头,跟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还把写给她的诗轻轻读给她听。读完诗我望着母亲的坟,看了很久很久。
母亲的坟包又矮又小,就像她的牵挂,只有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