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丽堂皇的岐王府中,悠扬乐声与婉转歌声常绕梁不绝,座上高朋满座,堂前歌舞升平——这般盛景,于热爱文艺、广交贤士的岐王李范府中,本是寻常。李范初名隆范,后因避帝讳去“隆”字,始称李范。他的朋友圈包罗万象,文人、艺术家、书法家、画家与政治人物济济一堂,其中既有李白、杜甫、王维、张九龄、崔颢等诗坛俊彦,更有盛唐“乐圣”李龟年这等音乐奇才。而在诸多友人里,当属李龟年与王维同他最为相得,二人常入府中把酒言欢,或抚琴奏乐,或翩然起舞,意趣无穷。
这两位皆是盛唐天幕下最耀眼的星子:李龟年生于音乐世家,精通音律,善歌善奏,更以作曲闻名,是盛唐音乐文化的标志性人物,被后世尊为“唐代乐圣”;王维出身贵族,自幼浸润于书香雅乐,无需为生计奔波,一身才情尽付笔墨与琴弦,既是“一代文宗”“山水诗巨人”,亦是“文人画之祖”,更兼音律奇才。
彼时的他们,是达官贵人争相结交的对象,岐王与崔九的府第中,常可见二人抚琴作歌的身影。岐王府的庭院里,桂香总似有若无地萦绕,每逢秋夜,明月爬过飞檐,将银辉洒在青石板上。王维身着窄袖长袍,斜倚在桂树下的石案旁,指尖轻拨琵琶,《郁轮袍》的余韵便随晚风缠上枝头;李龟年执壶倾酒,喉间偶发低吟与弦音相和,几粒桂花簌簌落下,既沾了他的锦袖,也落在摊开的素笺边——那是王维刚写就的“明月松间照”,墨痕尚带着微凉的香。一弹一和间,二人结下深厚情谊,是挚友,更是知音,恰如伯牙与子期,山水相契,灵魂共振。
王维的诗乐才华,早有印证。青年时,他便凭借精湛的琵琶技艺得岐王赏识,进而获面见公主的机会。当他弹奏自制乐曲《郁轮袍》时,其技艺与才情令满座惊叹。他不仅善奏,更对乐律、乐理有深入研究:盛唐之时,宫廷乐、民间乐与佛道音乐交融,王维能精准捕捉不同乐种的韵律特质,这份对“声”的敏感,亦悄悄渗入他的诗歌创作,成就了“诗中有乐”的独特意境。公元721年,二十一岁的王维凭才华一举登第,授太乐丞之职(官从八品),负责宫廷礼乐事务——虽官职不高,却为他叩开了仕途之门,彼时的他,正是年少有为,前途似锦。他的弟弟王缙亦非俗辈,字夏卿,是唐朝宰相兼书法家,自幼好学,与王维齐名,后进士及第,曾协助李光弼平定安史之乱,历任要职,只是晚年因附和权臣元载被贬,终以太子宾客之职分司东都。
李龟年的家族,亦是梨园佳话。他有二弟李彭年、三弟李鹤年,兄弟三人自幼寄身梨园:李彭年善舞,李龟年与李鹤年善歌,且皆容貌俊美,常出入贵族豪门演绎歌舞。李龟年对乐曲风格的辨识力极强,曾在岐王府中精准分辨出秦楚之声。彼时的他,辗转于宫廷与王府间,待遇殊优,在洛阳所建宅院的奢侈程度远超公侯,正厅规模更是冠绝都城。
可盛极必衰,是王朝难逃的定数。再辉煌的盛世,再震古烁今的伟业,终有曲终人散的一刻。彼时的他们,尚不知这繁华盛景背后,早已埋下倾覆的伏笔。
唐天宝十四载冬,安史之乱爆发,这场灾难历时七年,彻底击碎了盛唐的梦。长安沦陷,民不聊生,唐玄宗携杨贵妃西逃蜀地,行至马嵬驿时,六军不发,直指贵妃祸国——最终,“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杨玉环被赐死于马嵬坡,玄宗则仓皇逃往蜀州。
长安城中,百姓流离失所,或被俘,或逃亡。李龟年的两个弟弟落入叛军之手,王维亦未能幸免,李龟年虽侥幸逃脱,却也被迫离城,一路向南。残阳下的故都,寒风如钝刀般切割着断壁残垣,曾经朱门映日的朱雀大街,如今只剩碎瓦间的枯草被风卷起,掠过凝结着暗红血迹的石板路。
李龟年的逃亡之路,满是艰辛。脚下的鞋早已磨破,前路却茫茫无际,他无数次被坑洼的地面与散落的石子绊倒,衣服破败不堪,却始终将一支玉笛紧紧抱在怀中——那是他唯一的念想,也是唯一的慰藉。不知走了多久,天终于亮了,可眼前的光亮却让他泪如雨下:对弟弟的担忧、对好友的牵挂,终究压垮了他的隐忍。他转过身,望着长安的方向,吹起了《渭城曲》,幽怨的笛声如萧瑟秋风,漫过逃亡的人群。
路人纷纷驻足,听着熟悉的曲调,眼眶渐湿,不约而同地吟唱起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无故人……”哽咽的歌声里,满是家国破碎的绝望、无家可归的无奈、亲友离别的不舍,还有对前路的迷茫。一曲终了,东边日头缓缓升起,金色阳光洒在人们身上,却只剩温暖中的麻木——这光芒,早已不是希望,而是煎熬。人群四散,有人往巴蜀去,有人奔荆楚去,李龟年则乘舟,往江南而去。
江南本是胜地,景色秀丽,诗意盎然,可在李龟年眼中,所有风光都黯淡无光。流落江南后,他依旧出入贵府宴会献艺,凡有盛会,必少不了他的琴声,只是那琴声里,多了几分乱世的苍凉。
公元770年,李龟年受邀参加一场盛大宴会,席间达官显贵云集。他抚琴而歌,琴声初时悠扬如长风入林,令众人沉醉,可弹着弹着,他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亦望着他,手中端着酒杯,身形颤颤,神情沮丧,眼中满是泪水。李龟年的泪瞬间落下,琴声也从高亢转为凄凉低吟,如泣如诉,余音绕梁,千言万语,都藏在这一曲之中。
宴会散后,人群离散,只剩他们二人。擦干眼泪,相视一笑,李龟年轻声道:“子美,别来无恙!”杜甫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别来无恙,仲明。长安一别,本以为此生难见,没想到在江南还能再闻你的琴声!”两位霜鬓斑白的老人,历经沧桑意外重逢,本想尽情叙旧,可杜甫尚有要事,需即刻启程。
李龟年将杜甫送至江边,临别时,杜甫赠予他一首诗:“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李龟年目送杜甫的船远去,再次吹起《渭城曲》,只是这一次,曲终之后,便是永别。他始终期盼着能与挚友王维再见,却终究未能如愿。
晚年的李龟年愈发落寞,只能靠卖艺为生。自与杜甫相见后,他便不再弹唱当下的流行曲目,每逢宴会,总会唱起当年王维写给他的《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每每唱起,座下之人无不泣泪。
命运的终章,终究来得猝不及防:公元761年,王维因病逝世,享年六十一岁,晚年他以修佛、隐居为主,最终在辋川住所安详离世;公元770年冬,杜甫病逝于从潭州前往岳阳的小舟上,享年五十九岁;而李龟年,守着盛唐的记忆,不知过了多少春秋,终究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年月时辰,静默地走完了一生。据说,他最后一次唱起《相思》时,窗外的红豆树,落了一地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