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命是群山簇拥的长青,一万次枯荣,栀花不败。——栀旧
凤府的正厅里,檀香袅袅,暖融融的烛火将雕梁画栋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却压不住满室复杂的情绪。众人的目光都落在立在中央的凤敖身上,他身形挺拔,玄色的外袍上还带着几分风尘,却丝毫不见狼狈,唯有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少年意气,添了几分沉敛的成熟。那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沉稳,而是经历过历练打磨后,从骨血里透出来的笃定,像被风雨洗过的青松,依旧挺拔,却多了层耐得住霜寒的韧劲儿。
凤府众人望着他毫发无伤的模样,一时都百感交集。管家福伯站在廊下,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他是看着凤敖长大的,打小这孩子就犟,受了委屈从不说,如今瞧着模样周正,却总觉得他身上少了点孩子气,多了些旁人看不懂的心事。几位旁支的长辈交头接耳,语气里满是欣慰,却也藏着心疼 —— 谁都知道这次历练有多凶险,凤敖是自请前往的,走时也只留了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数月里,府中上下无一日不悬着心,尤其是命牌出现异常时,如今见他平安,那份失而复得的庆幸,混着对他独自扛下一切的怜惜,堵在胸口,让人心头发胀。
琴星嫣坐在首座旁的梨花木椅上,指尖绞着绣帕,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一刻也舍不得挪开。她是凤府夫人,素来端庄持重,可此刻,平日里打理府中事务的从容全然不见,只剩下为人母的柔软与疼惜。她看着凤敖眼下淡淡的青影,看着他虽挺直腰背却难掩疲惫的神态,只觉得心像被一只手轻轻揪着,疼得厉害。欣慰与心疼交织在心头,仿佛那短短数月的历练,不是隔着千山万水的遥望,而是刻在他身上的无形痕迹,每一道都牵连着她的神经,让人既为他的成长骄傲,又忍不住为他所承受的一切暗自酸楚。
终究,琴星嫣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疼惜,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的锦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敖儿,近日一切可还顺遂?” 话音刚落,她又怕自己问得太急,惹他不快,连忙又添了几句,“若有难处,尽管与娘说,莫要独自一人承担,叫娘挂心。”
她的语气依旧温婉,尾音却微微发颤,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那双素来清亮的眸子,此刻凝在凤敖身上,像怕一眨眼睛,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似的,仿佛生怕对方一个摇头,一句 “无事”,便会将她的心也牵入无底的寒潭。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打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受了伤只会藏起来,从不肯让旁人担心,如今在外历练数月,怕是受了不少委屈,却还要在众人面前装作无事。
凤天麟站在凤敖身侧,作为凤府大公子,他比弟弟年长数岁,更懂这份历练背后的不易。他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又看向弟弟紧绷的下颌线,抬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却又因为是虚影收了回去 —— 他知道凤敖的性子,不愿在人前示弱,便只是沉默地站着,用目光传递着兄长的支持。
“你要记住,” 琴星嫣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喉间的哽咽,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一直在你身后,我们是一家人,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止不住的颤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终是没忍住,哽咽声悄悄溢了出来。她的眼眶不知不觉间已悄然蓄满泪水,那些日夜悬着的担忧、对儿子的牵念、未曾说出口的深情,全都化作晶莹的水光,在眼底微微颤动,像易碎的琉璃,轻轻一碰,便会落下来。
凤敖站在原地,听着母亲的话,只觉得心底泛起一阵酸胀。那感觉宛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心脏填满,堵得他说不出话。感动如同细密的丝线,缠绕在心底的每一个角落,从四肢百骸漫上来,令他无法抑制地沉浸其中。他素来知道家人的牵挂,却总觉得自己已是男子汉,该独当一面,可此刻在母亲的温声细语里,那些压抑许久的委屈、疲惫、惶恐,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一点点从心底溢出,眼眶也变得酸涩发烫。
在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可以躲在父母身后、依赖旁人的孩子,不再是那个独闯险地的凤府四公子,只是琴星嫣的儿子。凤敖微微仰起头,借着调整呼吸的模样,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逼回眼眶,把翻涌的情感深深埋在心底。他知道,家人的心疼是真的,可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再让他们为自己掉泪。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正准备开口回应母亲的话,目光却首先对上了大哥凤天麟的视线。两人都是一愣,凤天麟的目光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几分兄长的期许,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凤敖心底未曾言说的情绪。片刻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凤敖定了定神,躬身抱拳,脊背挺得笔直,声音虽带着几分未散的沙哑,却字字铿锵:“娘,爹,两位哥哥,请你们放心,凤敖必定会奋勇向上,决不退缩的,必不会让你们失望!”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落在父亲凤天沉稳的脸上,落在二哥凤觉关切的眼神里,最后又回到母亲泛红的眼眶上,那份少年人的意气,混着成长后的担当,在这一刻尽数展露。
琴星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是疼又是骄傲,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想叮嘱他按时歇息,想问问他在外吃没吃好,想告诉他无论何时家里都有热饭热汤,可话到嘴边,却被凤天抬手拦住。
凤天是凤府的家主,素来威严持重,此刻却难得放软了语气,对着凤敖道:“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是也要定时报平安啊,别让你娘瞎操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说完便抬手掐断了还亮着微光的通讯符 —— 方才琴星嫣握着通讯符,生怕错过凤敖的半点消息,此刻见儿子平安归来,这符便也没了用处。
通讯符的微光散去的瞬间,凤天突然感觉后背被人用力拍了一下。力道不算重,却带着几分气闷,他转头看去,只见琴星嫣瞪着他,眼底还含着泪,却硬是憋着没掉下来,一言不发地起身就往内堂走。凤天见状,连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
大厅内的其他人都是有眼力见的,福伯率先躬身告退,几位旁支长辈也纷纷说着 “四公子平安是大喜之事,我等就不叨扰了”,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凤天麟和凤觉也对视一眼,悄悄带上门,将正厅留给了夫妻俩。
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凤天和琴星嫣两人。凤天拉着妻子的手,半是哄劝半是 “请” 着,将她扶到首座上坐下,自己则绕到她身后,殷勤地给她揉肩按腿,手掌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缓解久坐的疲惫。他放软了声音,讨好地说道:“敖儿已经长大了,我们不能去干涉他的选择,他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做父母的,守着家,等他回来就好。”
琴星嫣靠在椅背上,任由他揉着肩膀,眼眶里的泪水终是落了下来,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他长大了,可他再大,也是我的儿子啊。我就想他平平安安的,哪怕慢点长大,哪怕少些担当,只要好好的,就够了。”
凤天的动作顿了顿,掌心贴着妻子微凉的肩头,心里也软成一片。他何尝不心疼?凤敖是他最疼的小儿子,这次历练,他夜夜都在书房看舆图,算着儿子的行程,生怕出半点差错。可他是家主,是父亲,不能像琴星嫣那样将情绪都露在脸上。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声音低沉而温柔:“我懂,我都懂。可雏鹰总要离巢,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也是凤府的荣光。咱们守着这宅子,等他回来就好,他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冰冷的青砖上,却漾出融融的暖意。远处的平原上,不知道为什么破碎的通讯符还传出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听着父母的对话,抬手摸了摸发烫的眼眶,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他知道,无论走多远,无论经历多少风雨,这凤府,这家人,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而他能做的,便是带着这份温暖与牵挂,走得更远,站得更稳,不辜负这份沉甸甸的爱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