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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想让我们怎么办?你想让灿烈冒着心脏病发的风险一意孤行吗?你想看到他满心欢喜地通过了飞行员考试,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随时,在驾驶舱猝死?
我爸从本科就开始研究基因编辑技术,已经研究了快三十年,他知道怎么做对灿烈来说是最好、最安全的,这不是什么‘作弊’,这项技术没有法律保护,是因为国际生物智能开发协会不想让它沦为各国政府盈利的工具,但它行之有效,我们是在用它帮灿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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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诗这会儿也在辩解,她的手势和腔调一样雄辩。
她坐得笔挺,在扮演一个叫人害怕的人物。
她那种解释的口气不像是处于友谊而作的最后让步,倒像是在列举二十条戒律开头的第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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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所以你爸爸,是作为内部人员行使他的特权吗?我告诉你,不知是因为什么国际协会和政府的财产纠纷,这项技术,它本身的伦理合法性,也非常模糊。
我问你,如果今后每个人,每个有足够多的钱或者有足够硬的上层关系的人,他们的基因都可以靠技术随意改动,改完美,那么,要上帝有什么用?要“人人生而平等”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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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觉我的腔调里,有一种女权主义者的风范,我讨厌自己咄咄逼人的反问语气。
我是在故作设问,我被一种做人权红卫兵的欲望控制住了。
认识到这一点后,我才觉得自己刚刚的激情发言,很逊。
我把自己美妙的道德,强加给了别人,也强加给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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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奇怪的是,我已经做好了杜若诗即将向我表示出恰当的轻蔑的准备,但她没有这么做。
杜若诗像宽宏大量的心理辅导员看着感化院顽童那样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耐心和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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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关羚,那我问你……婴儿,刚刚出生、没有记忆、没有机会犯下任何哪怕是打死一只蚊子那么小的‘罪行’的婴儿,为什么他们有的会莫名其妙 地患一些可怕的疾病?
你见过新闻片里患先天唐氏综合症、先天白血病、先天渐冻症的孩子吧?这些可怕的病会伴随他们一辈子。
他们做错了什么,应该领受这样的惩罚?恩?我能麻烦你,让你的‘上帝’出来解释解释,他这么安排有什么用意?你‘人人生而平等’的信条,这时候怎么不管用了?
如果这项技术能普及、能合理运用在医学领域的话,医生们不仅可以通过基因序列排查出婴儿患病的几率,还可以通过编辑基因链来避免这些疾病发生…那个时候,你想想,多少个孩子,多少个家庭会被挽救?
你只会发发空头议论,你以为你的那些想法很了不起,因为得先天性心脏病的人,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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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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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最恨假惺惺的真善美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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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杜若诗的问题,我答不上来,我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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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无法达成共识,但她说得有道理,事情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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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理、阶级、贫富差距之类的东西,也许在我看来,是天字第一号的大事,但世界上还同时存在着各种不同的现实情况,各种花样百出的、我不得而知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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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上帝,也没能给这些不幸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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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该更谦虚。世界是复杂的,充满了含含糊糊的事情。世界上不止有我头脑中那一种人道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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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对的方式虽然有所不同,但杜若诗是对的,我也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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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学会讨论、而不是争论问题,我得学会放下我愤世嫉俗的攻击性,我不该认为只有我自己受的罪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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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在愣了一会之后,我对杜若诗说。并且尽量用真诚的语气。
在道歉的时候,选择一个既不谄媚,也不敷衍的声调,可花了我不少时间。
“我这个人傲慢、自命不凡又缺乏精神深度,认准了一个念头就不会再思考别的了,你刚刚说得有道理,如果我让你感到不高兴,我道歉,我乳臭未干,我考虑不周到,我情商比鞋码还低……嘿!我是说,我真的抱歉,我可绝对没有在讽刺你、生闷气或者其他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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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图换位思考,让我的道歉在杜若诗听来还算入耳。因为她是个不错的姑娘,被人尊重是她应得的。我后悔我那番说她“不过吃吃睡睡减减肥”的人格侮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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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完之后,迅速又鬼鬼祟祟地瞥了一眼杜若诗的反应。
我发现她不仅露出了一丝大有意味的笑容,还伸过来一只手,把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揽过去。
这画面,就好像我们两个是投缘的老乡一样。
“哈哈哈哈,关羚,我知道为什么灿烈会迷上你了!你很对他的脾气,你性格很烈,但你是个交往起来完全没有小心眼的人,你很讨人喜欢,诚实可爱又无法归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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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这么露骨的表扬,这不是成心叫我难堪吗?车上可没有老鼠洞让我可以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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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行了行了,现在可以告诉我,灿烈接下来怎么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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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诗不再笑了,因为接下来的话题没有任何可笑的地方,她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幽默感似的,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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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阵阴霾似的宁静后,她告诉我了一个已成定局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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