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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诉我他是怎么被《特里斯坦》中“精彩绝伦的咏叹调”感动,是怎么连续几个月椎心泣血地试图解开《哈夫纳交响乐》之谜然而未果的,又是怎么在奶奶去世后躲在李斯特的音乐壕沟里恢复生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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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当然这也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让我明白他是个艺术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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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服务生上了他那份摆盘花哨高级但菜量少得可怜的牛蛙之后,这位话匣子君才消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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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今天来,是跟你告别的……我是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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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边看他拆牛蛙腿边说。
他听了之后,立刻换上了一副多愁善感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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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羚……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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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对我有意思,但我有我自己喜欢的人,那人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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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我的三明治也被端到我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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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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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士琦几乎是在用受了侮辱的语气说话,他大概是想不明白,在他竭尽所能让我感到他高人一等之后,我为什么还不能拜倒在他的贵族气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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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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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去拆他的牛蛙腿了,而是捏起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把两只胳膊夹在桌子上,像考官一样握着两只手,皱着眉头冷冷地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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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急着回答他,而是嚼着我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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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对付自恋的人,你得让他们明白,并不是他们每一个富含敌意的质问,都会得到社会地位处于下风者的礼貌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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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舔手指上的千岛酱时,余光看到他还在拿“唯你是问”的眼神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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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装模做样地咳嗽了两声清清嗓子,端起了一副“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么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的架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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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都没做错,我不喜欢你,因为你是个伪君子。你多愁善感起来,就像吹牛皮一样自然,你什么都懂,但你什么都不在乎。我问你,你真在乎那什么《特里斯坦》和《哈夫纳交响乐》吗?
如果你真的那么在乎它们,你就根本不会不住嘴地在我面前提起它们,以炫耀你不同凡响的艺术感受力。
因为你知道我一个美术专业的,根本不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所以你乱吹一通,好让我对你的音乐知识神魂颠倒。
你在我身边拉开一张椅子,叉开腿坐下,平静又随便地提起跟你所说的那个领域相关的、一连串的人名,和不知道从哪本科普读物里看来的天花乱坠的理论,以此来显摆自己到底有多知识渊博。
但你知道吗,这对我不起作用,我一点都不崇拜你,你说这些没法提高我对你的一丁点好感度,你这是在糟蹋瓦格纳、舒曼和那些伟大的作品。
因为有些东西,如果总挂在嘴边,它就会在你的心里消失!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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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不自觉地说出“有些东西如果总挂在嘴边,它就会在你的心里消失”时,我才发现,这些处世哲学,是朴灿烈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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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吃一惊,但心里高兴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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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张士琦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地扭动着,我觉得他已经为他的自负付出了在公共场合难为情的代价。我就没必要乘胜追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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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有重要的事得先走了,你最好把剩下的菜打包,别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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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站起身来,一边对张士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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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的是,这会儿演唱台上的爵士乐队一曲完毕,四下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仪式性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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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要出于社交压力也把两只手合上,突然听到了餐厅角落滑来一阵响亮、且异常清脆、堪称完美的口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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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颇具民俗性的捧场方式,在伊琳餐厅这个高级场合里,给我一种不成比例的亲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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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有“珠玉在前”,但我新学的“流氓哨”技能当然也不能荒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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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舔湿嘴唇,把右手圈在一起的拇指跟食指填进嘴里,抵着卷起的舌尖吹出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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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做这个牵动手部肌肉的动作,会让手掌的擦伤像撒了盐面儿似的疼,但哨声的音量和音色居然都出奇地可观,我简直要得意忘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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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个调皮小男孩一样,下意识地带着寻觅知己的眼神,回头搜索着那位可敬的口哨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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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命中注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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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口哨大师,坐在角落里的一株人工棕榈树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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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喜悦又深情的眼神,和他轻蔑又落寞的眼神对上之后,他从独坐的小圆桌前站起来,把钢化玻璃杯里的加冰橙汁一饮而尽,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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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一套套桌椅和一颗颗人头的遮挡视线时,我看到,他穿着一件带有硬气树叶图案的深蓝色衬衣,和一条亚麻色牛津布短裤,脚上的帆布鞋让他看上去又像是个玩滑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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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到脚没有任何其他多余的配饰,他以一种让我神魂颠倒的方式,把两只手插进裤袋里,在我的注目礼下大步走到了旋转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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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口哨大师,就是我那忧郁的倒霉蛋老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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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羚,你的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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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士琦在我左拐右绕地跑向门口时,对我的背影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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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的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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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证,这是我们最后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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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短暂的相处给他留下了任何不快的话,他还有他“李斯特的音乐壕沟”可供“恢复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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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这个理想主义逐渐绝迹、犬儒味儿越来越浓的破世界里,我可爱的老伙计,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更不容错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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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篝火,其他人只是火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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