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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伯贤〕我们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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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比任何人都要早起床。
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铺好床被,再三确定了时间之后,我下了楼,第一次一个人离开了老屋。
身上仅仅携带了足量的水和一些其他所需物,嘴里嚼着的是冰箱里的速冻水饺,可能是没煮熟,我总感觉我像是在嚼着一坨粘糊的淀粉。
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早的起床过,中途还打了好几个哈欠,但是并没有停下继续行走的步伐。
我路过了稻田,路过了青瓦房,紧接着是无穷无尽的山野。
脚踏上了高速公路。
我已然是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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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一路上都没有任何的水渍,完全看不出来昨天下了大暴雨。
我再次碰了碰牛仔裤右侧口袋里的硬物,确定这些都还在我身上。
我的这段前行没有告诉都暻秀和金钟仁。
就像他们也没有告诉我他们之前是谁一样。
似乎一切奇怪的行为都得到了解释,共患难的结尾是有些糊涂的抱怨,最后导致了我前往的缘由。
呼啸而过的风声次次吹醒了我有些晕眩的头脑,这一路行走我没有看到任何一辆车,腿渐渐发软,不知道照我这个体力能不能达到我的目的地。
前方总是变得莫名虚妄,命运书写的故事毫无预兆地将笔锋转向了平坦悠长的漫漫长路,而我只能作为背叛时间的旅人,踏上了这无法回头的归途。
一时觉得好像抓住了什么温暖的东西,我看到了落在我手上的几缕金色的阳光。
抬头看向头顶。
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湛蓝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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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家理发店的玻璃门上发现我的嘴唇有些泛白。
我来县城的次数少之又少,都可以概括说我压根儿就没来过。
县城确实有很多人。有非常多的人。
他们在一条长巷里拥挤着,我只能小心翼翼地贴着水泥墙行走,避免会撞到谁。
冥冥之中好像是听到了一句“对不起”,在我回过神后,我发现我的鞋子上多了一个别人的泥脚印。
“……”嘴角有些抽搐。
眼下应该是九点钟左右了。我随着人群渐渐穿过长巷,凭着细碎的记忆试图找到我要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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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7日。
――看到了吗?
“我速成的哦。”我炫耀似的拿着一副画。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指着白纸上那团潦草的人像,“这哪像我啊。”
“说什么呢!明明一模一样。”
“这鼻子?”
“这是眼睛。”
“……我觉得你应该去换个眼睛。”他说。
“哪有你这么损人的啊,我都说了我画画不好,你还让我画。”我抱怨似的想要抢回来,被他拦下了。
“其实还挺好看的么。”
“你就别昧着良心说话了,我还不知道你啊。”
“真的,只要是你的话,我都觉得很好看。”
“哎咦,别开玩笑了。”
我伸出手要拿回来,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握住。
以为是他的恶作剧,我本来想将手抽回去,发现对方根本就没有在开玩笑的意思。
握住我手的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
那双桃花眼也因为笑意而弯弯。
阳光从男孩的头顶如同瀑布似的倾泄而下,青灰色的树荫阴影落在少年的面容上,本就有些消瘦的脸颊被衬得更为立体。
耳边传来细碎的风声,还有他微启下唇,说出来的那句话。
“能不能再画一个我呢?”
――先生。
――先生?
“!”我条件反射地向后倒退一步,险些就要滑倒,站在身后正排队的人下意识抓住了我的胳膊。
“啊……对不起。”我连忙站好,抱歉地朝他笑了笑。
“……”他收回了手,没有说话。
工作人员没怎么在意我的走神,她指着一份文件说了好多七七八八一大堆的话,又不避免专业术语,我努力打起精神跟她进行对话,即使我现在有点疲乏。
最后她拿起了一块手表,“是这个吗?”
虽然已经下了狠心,但是在看到它的那一刻还是产生了不可避免的动摇。
我缓缓道:“……是的。”
“您不然再考虑一下吧,这块表跟您这里其他东西可不一样,一旦当掉了,没办法再赎回来。”
“……”
“我就当作没看到它。”
“……”
“先生?”
“不用了。”
“好的。”
腕表被了然地放在桌上,连同他那颗沉重的心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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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往往都是这种时候会意外地回想起过去。
我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腿,一时力道太大有些生疼,我吃痛地放轻了力道。
一个月的时间也赶不走记忆中的那个人。
感觉全身都轻飘飘的。
这里不同于上河城,无论走到哪儿都不会出现泥土路,也难怪每次金钟仁回来都那么兴奋地跟我们说县城里发生的一切。
“就是这辆了,客人。”男人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到我的面前,“本来这辆车是不卖的,既然您要,那就给您了。”
我礼貌地笑着,抽出相应数量的纸币递给了他。
老板确定数值无误后,将钱放入了口袋,转身给我一个袋子塞在我手里。
即使隔着一层塑料袋也有些烫手,我吓了一跳。是馒头。
“老板,这……”
“赶紧吃吧。”老板自顾自地啃下了一大块包子,“你看你那脸色有多难看,都没吃早饭吧。”
“现在年轻人不重视健康该怎么办,这些天流感还这么严重。”
手里传来着源源不断的热意,我居然又想起了那个同样温暖的人。
“……谢谢。”
我真是魔怔了。居然还能再想起他。
这至始至终过度泛滥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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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5日。
“送给你的。”
“……?”我下意识地想要收手,却被他强硬地拉了过来,我感觉到他拿了什么东西放在我的手心里。
黑色的腕表静静地躺在我的手里。
这是朴灿烈最喜欢的一副手表。我推搡着想要还回去,他扼住了我的手腕。
“我没有把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的习惯。”他低着头,虔诚地替我扣上。
“可这不是你妈妈的……”
“她说这不属于她。”
“这也不属于我。”朴灿烈抬起头,“但我还是想把它送给你。”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能通过什么来承载某个人的意识的话,我希望我能成为你的梦。”
他的双眸缀满璀璨夺目的星河,蕴含着鲜少外露的绵情柔意,“可以吗,伯贤?”
手腕处多出了略微陌生沉重的触感,腹部的疼痛渐渐被覆盖住,我无法辨认清楚此刻的我是什么情绪。
它像是宣誓着某个人直白的歉意,含蓄地表达他似乎知情但也无能为力,只能倚靠这空口无凭的神话故事给你疯狂下去的信念,而你只是想要得到他的一句谅解,即使只是“对不起”这虚妄的话。
一手撑着滚烫的火种,又试图想要得到太阳。
哪个都像我,哪个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