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时光荏苒,一眨眼功夫范闲就十来岁了。
此时红甲骑士还有半日进入澹州。
“范闲,你听我说。”苏婉茶让五竹在门口守着,她和范闲说悄悄话:“要牢记,京城之中,人心叵测,除了我和你五竹叔,不可对他人轻易敞开心扉。即便是你深信不疑之人,也需保持警惕,不可全然无防。”
范闲嬉皮笑脸的神情终于收了回去:“小姨,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这十几年能发生很多事情,人心总会变,你记住就好。”苏婉茶拍拍他的肩膀。
她背上包袱后,道:“我和你叔先你一步去京城,帮你探探路。”最后看他一眼,就离开了。
苏婉茶和五竹到京都后,她用这些年赚得银子买了个小屋,在巷子最深处,不易被发现。
即使这样,她第二天一大早就被监察院的人带走了。
“萍萍,好久不见。”苏婉茶的手攀到轮椅的扶手上,朝陈萍萍微微一笑。
陈萍萍自顾自地摆弄着墙角的花,大有不愿搭理她的样子。苏婉茶无可奈何,低着头,语气委婉:“萍萍,我错了,你别这样闷不作声。”
“你要是知道错,就不会十六年也不回来看看。”他收回手,缩到袖子里。
“范闲那里离不开我,你的属下应该告诉过你,我一走他就哭闹。”苏婉茶推着轮椅,到外面晒太阳。
陈萍萍轻呵了一声:“那是范闲小时候的事了,他后来长大难道还离不开你吗?”
“你就当给我个楼梯下嘛,我真的不知道错哪里了。”她倦怠得耷拉着脑袋。
他皱眉,道:“你错在当年不该带着小姐的尸身一路去极北之地!她生前受了苦,走了还要遭你折腾!”
“我……”当年她确实是意气用事,觉得天下之大,没有什么地方配得上叶轻眉,就去极北之地找到了世界最神秘的地方——神庙。
“我觉得世道险恶,配不上小叶子的用心良苦,呆在这里只会叫她心寒。”
“……”
良久沉默后。
“你回去吧,腰牌要随身携带。”
十四:
当她步入熙熙攘攘的街道,那里仍繁华如旧,人潮涌动,仿佛无论小叶子是否还在,这个世界的喧嚣从未改变。
她轻盈地转入一条幽深的小巷,巧妙地隐匿了自己的身形,然后敏捷地跃上屋檐对五竹低声问道:“想回太平别院看看吗?”
“你在难过。”
“不一定啊,万一我是旧友重逢,喜极而泣了呢?”
“为什么?”
突然间,苏婉茶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令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整个人难以自抑地发抖。她的眼前被一片黑红色的血海所覆盖,那是喷溅的、流淌的血液,每一滴都重如千钧。仿佛她又回到了那个夜晚,遍地横尸,她没有能力救下叶轻眉。
“你在颤抖。为什么?”五竹有些僵硬,但放任白喆将他当作支撑。
“我在害怕。”
“为什么会害怕?”
“害怕小叶子死在我眼前。”
“……”
十五:
等她把京城重新熟悉一遍后,范闲终于进城了。
“王大人,你这地图真有人买吗?”苏婉茶一边嗑瓜子,一边观察行人。
王启年嘿嘿笑,悄悄对她说::“苏大人就瞧好吧,肯定会有冤大头的!”
她看到冤大头的脸的时候,还愣了一下,然后嫌弃地把瓜子皮往旁边的口袋一揣,扭头就走。
今日有人将她约在了庆庙,门口没有隆重的仪仗,单单那两名高手,足矣证明对方地位不低。
“监察院苏婉茶,参见陛下。”她规规矩矩行着跪拜大礼。
庆帝坐在蒲团上,也不燃香火,手一挥:“起来吧,这么些年,规矩倒是多了。”
苏婉茶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谢陛下。”
“坐。”庆帝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的蒲团上。
“臣不敢。”她依旧站在原地。
“是跪是坐,有什么不敢?”皇帝欣赏于她的转变,却不满意她的不识抬举。
她低着头:“臣……”
“范闲就在偏殿。”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臣还是坐吧。”
苏婉茶往前走了几步,坐在庆帝脚下的楼梯上。
他扫了眼她的发冠:“今日召你来,不谈政务,只道寻常。”
“臣过得甚好。”她面无表情,但宽大衣袖中的手却紧握成拳,“范闲和五大人亦安好无恙。”
“范闲被你教得很好,你当赏。”皇帝说完话后,苏婉茶久久未有应答。
她强忍住想要杀了他的冲动,道:“是吗?臣只是觉得,叶轻眉的孩子,该是这样。”
十六:
最后,庆帝赏给了苏婉茶一家铺子,还有不少银两。
她趴在桌案上,撑着脸颊,抬眼看向五竹:“我们不缺钱了,但这钱不属于我们。”
“有了!”她猛的一拍桌子:“咱们把这铺子干起来,对外就说背后东家是皇帝,肯定没人敢惹咱们!”
“……我可以帮忙。”五竹把炒萝卜放在她面前。
“嗯!”苏婉茶嚼着萝卜,思索着:“五竹,这个世界有烟吗?”
“哪一种?”
“诶诶诶,不违法的那一种。”她连忙摆手,把筷子放正:“我们都是根正苗红的好青年!”
五竹抱着铁钎,跟她一起坐在条凳上:“有原料,但没有该类产品。”
“那可太好了!你知道哪里有生长烟草吗?”
“小姐说,香烟有害健康,不希望再出现了。”他的搜索引擎蹦出的第一个词条就是叶轻眉的话。
苏婉茶揶揄地看着五竹:“那要不在店里搭个台子给你卖艺吧,脸又帅身材又好,到时候怕是观众连票都买不到。”
“可以。”
“算了,你还是好好保护范闲吧。我领着监察院的俸禄,日子也能过。”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后你就在范闲那儿吧,我总感觉那位不会让他安生,你待在他身边也好照顾。”
五竹应了一声,道“范建说,你一起去。”
“范建?那走吧,我们去范府。”她换了身瞧着沉稳些的衣服。
十七:
“姑娘,你也太有意思了吧!”范思辙坐在石凳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婉茶。
她甩了甩头:“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范思辙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牌:“那姑娘可愿与小生共推牌九啊?”
“……看,你爹来了!”苏婉茶扭头就往书房跑。
“诶!姑娘别跑啊!”
十八:
苏婉茶和范建坐在书房里喝茶叙旧。
“听说你后来又娶了柳氏女?”她端起茶杯小品一口。
他点头:“如玉很好。”
苏婉茶也顺着点头:“那就好,范思辙这孩子也是好的,你莫要总是严苛待他。”
“他不能总长不大。”范建放下茶杯。
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声音由远及近,又逐渐跑远。
苏婉茶仔细分辨着,道“想来是范闲到了。”
“先让如玉招呼着吧,咱们不着急出现。”范建又给她添满茶。
“嗯。”
十九:
“小姨,你和柳姨娘这么熟吗?”范闲瞪大眼睛,看向聊得正欢的二人。
“这叫一见如故!”苏婉茶兴致冲冲地跟柳如玉分享澹州的趣事。
柳如玉被逗得困意全无,但好奇了起来:“那苏姑娘是怎么保养的,在澹州那地方还能如此年轻标致?”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心态年轻,就老得慢些吧。”苏婉茶也有些疑惑,因为她的身体已经三十多岁了,脸和年轻时差不多,几乎没什么变化。
范闲知道柳氏有意磋磨自己,想让自己多站一会,开口道:“小姨,姨娘,要不我先走?”
“去吧,管家会带你去你的院子。”柳如玉示意管家带范闲走。虽然她确实不想就这样算了,但到底这里有外人在这里,不便太过分。
二十:
苏婉茶到家后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发现已经是几日后了。
正常人可以睡这么久吗?她第一次有这样的疑问,也第一次对自己产生好奇。
范闲帮苏婉茶把脉,皱着眉道:“所以说,你不吃不喝一连睡了几日?”
“是,但我还活着,没有饿死。”苏婉茶也蹙着眉头。
“医学奇迹啊!小姨,你这脉象健康得不能再健康。”范闲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松开手。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饺,看着他:“我当然知道,要不然也不会让你再把一次。”然后把煎饺塞到嘴里。
范闲道:“小姨,那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没有,吃嘛嘛香。”
“叔,那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看向五竹。
五竹在搜索引擎里迅速得到答案:“人类四天不吃不喝,不一定会饿死,但会渴死。因此得出结论,水对于白喆并非必需品,但这不符合人类的代谢需求。”
苏婉茶满脸问号看向五竹:“什么意思,我不是人呗?”
“说不定还真是,毕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范闲说完就赶紧躲到五竹身后。
“范闲!我看你是皮痒了!”她用力拍了下桌子,但也只是桌子。
她走到五竹跟前,企图绕到他身后,但五竹总能以刁钻的角度让她摸不到范闲。
“不玩了不玩了,你们俩赢了。”苏婉茶摊到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