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砂拉越州
越苏曼监坐落于这座岛屿之中、岛屿一边相邻印尼苏拉威西省,地处雨林腹地四面荒凉,岛上原住民寥寥无几,大部分供给需货轮输送.
每周六下午,第六监区犯人集体放号,来自六区的犯人大多是华籍以及华裔.
活动区操场,几个大汉你推我攘聚集在一起,他们或围在号长身边驻足希望能抽上一口久违香烟,或三五成群在一起吹水扯皮。班马劈友睡靓女人,谈资恶俗下流。
昏暗狭窄的角落里却蹲着两个人在窃窃私语.
“阿耀,你下月刑满释放...做咩打算啊...?”讲话男人留分头,略微有些发福的身体靠在青灰色石壁上稍显吃力.
覃耀椅在老旧篮球架,阳光落在肩,交换一瞬错觉,仿佛自由身。他指向远方,目光平静似一潭池水,“——回鹿港”
徐广晟有些担忧:“你蹲八年大狱,回鹿港......从操旧业,谁记得你?”男人顿了顿又说:“不如...去赛贡吧,我有朋友在,能照顾你!”
“晟哥,这座孤困我太久,好多事还未做.....”
徐广晟叹道:“名,不重要。利,也不重要.结果,更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得到又怎样?”
覃耀有些烦躁:“我带人到滨城,刚刚接驳,大马差佬便抓到我,时间对、地点也对!没鬼....谁信?”
“江湖事本就如此,今日你搞我、明日我再搞你,想想、福合八堂十六房......谁有你覃耀地盘多、兄弟多?所以...招牌大未必是好事,惹人眼红必然招至仇家...”
覃耀说:“以前认定出来混,够胆、够勇就做老大,艹.....现在想想都觉得痴线......”
徐广晟笑,“人不吃亏很难学聪明......你现在明白,不迟!”
他点头,似有千万话说不尽:“找沈万昌,他会帮我......大不了从头来!陈伯康从我身上抢走的,我要加倍拿回来——”
“你也不用伤脑筋,社团不会让他一人独大!”
仰望长空,犀鸟掠过,鸣声划破天际。
他狠狠道:“出卖兄弟、背信弃义,他做错事,就要还!”
“你也不要急功近利...走一波、睇一波啦...”
覃耀道:“晟哥做咩打算...?”
男人似说笑:“偶一把年纪...开片、擦鞋搞不掂再惹一身蚁...哎...划唔来的啦...!干脆留下来做捕鱼佬.....你看看这里人又少、海又靓、空气更是新鲜的没话讲...将来开发成度假区,我也变多金啦!”
覃耀抬眉:监狱旁边盖度假区?艹 你等我来吧”—— 他问:“晟哥不回鹿港?”
徐广晟神情沮丧,“我对不起阿妈、对不起幺女,哪有脸回....”
覃耀拍拍他肩膀,“你还两年、再忍一忍,以后你若想回鹿港,兄弟一定关照....”
“无钱、无势,不愿拖累人...在有,我来大马前留给阿妈一处房产,就当我女养育费,将来事、将来再讲...”徐广晟好似一艘摇曳的孤船,在海上随波逐流、不知方向。
夜幕垂帘,覃耀躺监号的床铺上辗转难眠。
陈伯康是名震港九的笑面虎,杀人不露刀啃人不露齿,覃耀昔日跟随龙江帮周炳坤,那时,福合同龙江之间的争斗日日上演,却始终无人敢动杀机。当时大佬陈嘉兴因得罪闽南帮遭至仇家报复,陈伯康借机上位,不日,覃耀折在大马,周炳坤身重二十几刀,刀刀见骨,横尸街头。
那之后,龙江沦为一盘散沙。
头顶的吊扇悠悠盘旋,卷起蓝色瘴气席卷着他的神经,往事也随之浮现眼底,星火嘹亮中他赤一双猩红的眼被摁倒在地,点3.8式手枪顶在他额头,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是陈伯康的阴谋。
周秉坤的死,他一直耿耿于怀。
这事,还要从二十前说起。
七十年代,无数怀揣致富梦得年轻人偷渡来香江,那时时常流传这样一首民谣,安州只有三件宝,苍蝇蚊子沙井蚝,十屋九空逃香江家中只剩老和小——
覃耀逃往鹿港的路可谓一波三折。
起初缺乏经验,他随邻舍家老二在红树林一带出发,做“督卒”,一路游到鹿港,安州那时几乎全民热衷游泳,村邻长辈也时常给村里的仔讲好好锻练身体,将来才能去香江吃香喝辣享福。
那时偷渡正值热潮,美美夜幕降临,悄无声息的海面上就会出现无数攒动的人头,有人套着轮胎救生圈,有人抱着塑胶泡沫,更有甚者干脆吹起保险套挂在脖子上,一路游到对岸。
日子久了,水警也摸索出一套办法来应对洪水般涌入鹿港的偷渡客。而他,不巧成为不被眷顾的人。天黑下水,游到天亮,然后等待夜幕降临再度下水,一连游了几夜之后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他甚至还未顾上睇一眼对岸的风景,便被水警的搜捕艇发现,精疲力竭和绝望迷惘仿如永无休止的黑。他像很多人一样,被关进铁笼三日三夜,随后遣返回沙田口。
这种事,有一就有二。
水路尝试两次未果,但他仍然不死心,他找来当地蛇头,将自己全部积蓄交给蛇头,于是他再一次带着不舍和对香江的美好向往踏上偷渡到路。那晚,蛇头带一波人潜到梧桐山扑网,为躲避哨岗和警犬的搜捕,他们一路走会有人一路撒些老虎屎在上面,警犬嗅到老虎的气味便停留在原地徘徊,不敢再继续追捕,这为他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午休无眠的长途跋涉令很多人倒在了通往梦想的道路上,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成功。
冒雨翻整夜山,一路披荆斩棘,他离梦一样璀璨的世界只隔一步之遥。
那时,覃耀只是数万偷渡客里的一员,无依无靠,更无亲朋戚友,渺小如一粒沙,港英政府动用大批警力拉网式搜捕,将聚集在市郊的偷渡客逐一排查遣返,讲好听便叫遣返,实际对待他们的残忍方式竟连牲畜都不如。十七岁的他还只是不堪一击的半大孩子,饥饿、疲劳,加之连夜的奔波已使他筋疲力竭,走起路两条腿飘飘渺渺仿如置身云端,他咬牙爬到山腰偏僻一隅躲避搜查,却不慎坠落山崖,他只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随后便昏了过去。再醒来时,他遇到了周炳坤。
七三年,覃耀拜入龙江帮。
周炳琨一直视他为子侄,照顾他、提携他,在彭昱霖眼中,周炳坤是他那些年的生命中唯一的光,两千对天日日夜夜,他无比翘首以盼,盼望从这里走出去, 二十年重过南楼,是是非非恩怨情仇,一并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