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中盛夏,同手扇做游戏,街上寥寥三五人来回属凉茶铺生意最兴隆,。出龙津道,头顶再无遮拦,阳光乍现,四四方方一片空旷地,正中央是清炮台遗迹,正对兴盛赌坊。
门外几名煮饭仔,面如菜色,或站或蹲,围一团吹水扯皮,见徐嘉雯一身长裙从旁经过,吹响流氓哨,嘴里不三不四讲一堆不入流的话,听的她脸上一热扯扯裙摆匆匆出寨。
阴云密布的天空。
灰色海面仿如入一汪流动的水银,与天地消融一色,美希到天星码头坐小轮过海,到美茗中心会亲生母,从此岸到彼岸,摆渡着江城人的悲欢离合,不到十分钟的距离,又像过了许久,足够到可以邂逅一场廉价的浪漫,船缓缓靠岸,老船夫抛出一根粗麻绳,然后跳上岸,熟念地拉动绳索,将船停泊稳妥,舱门打开,乘客鱼贯而出,本埠生活节奏飞快,市民步速全球第一,他们形形色色忙忙碌碌或散入流光溢彩大道或狭窄逼仄小巷,然后迅速忘记彼此的面珠。
美茗百货街角咖啡店,穿格纹套裙化精致妆容的女人,遮阳伞下正静候某人的到来。
女人是罗美红。
“阿雯。”
徐嘉雯一早离家,折腾出满身水,好不容易赶到会面地点,见罗美红悠闲自在观海饮茶,心里莫名一把火,“你无家可归么?约我跑大半个岛…..”
她讲出的每一个字都写不完厌恶之情,她嫌她是拖油瓶,八年前在大夏湾巷口,她将她丢给罗凤仪自己逍遥快活不管不顾。
“坐下喝杯饮料,等下阿妈带你去Shoping。”
“抱歉,不感兴趣!”她淡淡地望着银灰色的海岸,问,““火急火燎找我来,有事?”
“你戚爷下月做寿,阿妈想带你一起,你知道,阿妈跟他已有几多年,他带阿妈不薄,我啲理应面面俱到——”
徐嘉雯冷哼一声, “阿妈,这些年你可尽过半点职责?外婆年迈体弱,阿姐乖张叛逆,你可有在我啲身边悉心陪伴嘘寒问暖?如今你新男人摆酒做寿你想起我…你不觉得很可笑么?”
罗美红道:“那时阿妈尚未站稳脚,现在不一样了,你契爷宠我疼我,做什么都不会与我计较,你只管跟阿妈去赴宴,到时讲几句好话哄他开心,将来留学、嫁人他不会怠慢你的…….”
“契爷…….”徐佳雯冷哼一声,“他可曾用心抚养过我,可曾照看我一家老小吃穿用度?”
罗美红沉默。
“既然没有,何谈契爷,阿妈还是不要随意同我沾亲带故,我命中带煞,福薄克父,还是不要同我牵扯的好,免得将来惹上事端又要推在我头上。”她记得儿时的事,记得清清楚楚。
徐嘉雯八岁前住银泉湾。
她也曾拥有过扇形窗的睡房,纯白色的斯坦威钢琴,柔软无比的罗马四柱床,还有数不清的高级小洋装。
只是那场梦,被一张血缘鉴定书打破。
虎毒尚且不食子。
空穴来风一句话却叫他连亲女都无信任。
躞蹀御沟上,沟水付东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罗美红最终选择用玉石俱焚的方式结束掉她与徐广晟之间十年不清不楚的爱恨纠葛。
红尘在窗外,纷繁不入门。
年轻时的欧凤仪可谓靓绝人寰,十六岁入行在风靡一时的美华做舞小姐,一副天使面孔不知迷倒多少公子哥,老天爷赏饭,那时罗美红舞技超群,探戈慢四华尔兹,只要音乐声起,她的美便在光影流转的舞池中央华丽绽放。
世间万物浮华百态惟其情字,看不破也参不透。那段风尘往事终成是美红毕生软肋。即便她的初衷只是想钓一家境殷实的金龟婿,但女人的心永远是扑朔迷离且难以揣摩的。
很多年过去,罗美红揾到新靠山,但她仍旧对过去念念不忘,是爱而不得还是愤恨难平,这恰巧成为本埠女人的人生戏台,不被接受的风月女子,将大好青春浪费在不值得托付的男人身上,痴恋失恋苦恋,其实,女人都一样蠢。
罗美红曾经讲,她天生扫把星,倘若当时她肚皮里装的是男仔,兴许也不遭遇后面的变故,人嘛,遇到挫败以后总喜欢将种种辛酸苦楚归结到他人身上,怨天尤人,年幼懵懂的徐嘉雯自然成了罗美红的情感宣泄筒。
罗美红期期艾艾的目光望着她,“阿雯,你还是不肯原谅阿妈?”
“生活不易,不开心的事没必要记着。”
“就因阿妈年轻时自甘堕落,做过夜总会舞小姐,你外婆嫌我败坏家风一世不肯原谅我,我知道你怪我当初从徐家将你带出来,害你不能继续做千金大小姐留在大宅享清福,可你有无想过,家中几位母老虎连我在都护不住你,倘若留你一人,你该怎样应付…….”罗美红哭的梨花带雨。
徐嘉雯说:“我从来没怪你破坏我华丽生活,阿爸两女一子,终日同大哥二姐笑语喧天,可你几时见他施舍几分笑脸给我?不受宠我不难过,我难过是你带我走又不要我——”
“阿妈当初不是不想带你在身边,只是阿妈留在徐家养尊处优几多年,离了你阿爸,哪里懂得怎么养活你…….若不是阿妈风韵犹存跟住个好男人,如今阿妈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
“好了…别哭了…”徐嘉雯被她经出一身冷汗,到底跟外婆一对亲母女,打断骨头连着筋…哭起来好似三楼的草台戏班哼哼唧唧磨人又难缠,递上一包纸巾,实在受不了她哭哭啼啼。
“阿雯…你不生阿妈气了?”罗美红破涕为笑,从名牌手袋里摸出一张支票塞进她手里,“这钱你收好,想买乜就买乜,听说你外婆最近身体弱,抽空带她做个检查,不够花阿妈再给你。”
“我有手有脚能赚钱,不需要你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