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晨曦悄然而至。
天色尚且带着一层青灰,监区的大门隆隆开启,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正在两名狱警的带领下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水坑走出这片囹圄。
通往监狱出口的甬道,红光荡漾的墙面下,回忆仿如一块块拼凑出的黑白残片,渐渐显现,他紧抿双唇,鼻子里沉沉的出了一口气,晨光透过铁网肆虐,斑驳光影掠过他泰然自若的脸庞。
“耀哥…”
“阿杰。”
久违的重逢,仿如隔世。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讲话,也许此刻,沉默是对彼此最好的问候,他在监狱两侧的背景板前点了根烟,回头,背景板上面用马来语写标语:迎接光明
有些滑稽。
可惜,光明无法驱走黑暗。
他吸一口烟,斜阳的光为他修长健硕的身躯镀了一层金色边框,将黑暗中沉睡已久的兽轻轻唤醒,低垂的面孔掩藏在夹青叶影间,沉沉灼烧的光是荒原中蔓延的火,风吹草动,不可向逆。
车子在公路上穿梭,覃耀望着窗外千篇一律的棕榈,有些腻烦,九月的马来西亚正值雨旱交替时节,覃耀昨夜未眠,湿热的环境与身体的燥热让他从噩梦的惊悸中挣脱出来,心中蛰伏以久的计划在见到林伟杰之后便浮出水面。
“志忠还好吗?”
林伟杰手握方向盘,低头看了眼表,“应该已经到滨城了……”
覃耀不悦,“带住个病怏怏的老人,日子多半不好过,你喊他来纯属多余!”
“耀哥,当年我老婆挺住个大肚无人理,不是你替我哋抗,哪有我八年安稳过,以前你不在,我哋兄弟无头无脑只能各奔前程,现在你回来,我哋还要跟你干!”
“我如今不过一条丧家犬,跟住我也无前途。”
傍晚来到林伟杰滨城的住处。
孙志忠已经恭候多时。
“耀哥——”一把抱住覃耀,孙志忠双目含泪,似有道不尽千言万语,又因过于激动,扼于吼间,关键时刻竟一句也讲不出。
三人站在海岸的碎石潭上沉默不语,海浪击打着石摊,浪花一层叠一层翻卷着爬上岸,那“哗哗”的声响,远远近近点点滴滴仿佛昨日。
一个回头浪忽然从石涯俩边打过来,渐起的水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三人从头到脚打个湿漉漉,三人摸了一把脸上的水,相视而笑。
浪花翻卷着泥沙来势汹汹,林伟杰索性脱掉鞋,卷了裤脚踏起浪来,“记得阿豪以前经常在涨潮的时候来踏浪,有一次差点被一个大浪卷到海里喂鲨鱼——”
覃耀远眺海面,心中暗流涌动。
“是我对不起他,倘若当初留他在鹿港,他也不会被马警打死。”
林伟杰怔了一下,心知方才说错话,勾起他最不愿想起的回忆,“耀哥,这不是你的错,我啲的命值几斤几两,账簿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人生来富贵,有人烂命一条,当初入城,已将半只脚迈进棺材,其他的,只能听天由命。”
他叹一口气,说: “以前觉得自己能打能拼,直到坤哥被仇家暗算,兄弟死的死散的散,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才明白,出来混,拳头硬没用,再狠也是长辈眼中一条狗,只有这里够用才可以——”
仰起头,漫天红霞悬在海天一线处,陪伴着无垠的大海,夕阳在海岸线上残存一缕织亮,却毫不吝啬献于岸边的人,厚实的背脊被它拨开一道模棱的分割线,一半在人间,一半在地狱。
直到入夜,月光彻底冲破黑厚的云层,似流水般穿过窗子在室内倾泻一地,打下一片片斑驳陆离,林伟杰酒精上头,啤酒罐一摔,发狠道:“耀哥,我们杀回鹿港东山再起!”
孙志忠白他一眼,“拿乜东山再起?去拜鸡皮码头为昔日小弟提鞋?”
“叼你老母啊!滚滚滚!”
“志忠说的没错,如今陈伯康独大,以的他脾气秉性,不会轻易给我们容身之地,想在鹿港站住脚,首先要有筹码。”
林伟杰目露凶狠:“陈伯康这个二五仔!背信弃义、出卖兄弟,想要他命的从湾仔排到油麻地,早早晚晚搞掂他——”
覃耀收回目光,同他说,“现在时代不同了,要动脑筋,靠打打杀杀抢地盘,不被拉去赤柱枪毙,早早晚晚也要横尸街头,蠢死。”
林伟杰问:“那耀哥怎么想?”
覃耀拍了拍他的肩,“做大事要先学会忍耐,这次回去,我们要有段难过的日子。”
林伟杰拍桌,“跟住耀哥,有情饮水饱!”
握起手中酒杯,他若有所思:“明天带你们见个人。”
“谁?”
“沈五爷。”
“沈万昌这几年在直律街混的风生水起,我们贸然拜访,是不是有些唐突?”
覃耀道, “放心,不会让你摸门钉!”
——————————————————————————
马来西亚吉隆坡直律街
四四方方小院种满梧桐和蒲葵,隐隐绕绕茶香飘,藤架下面,高居红木太师椅的男人一身锦卦大肚玲珑,笑呵呵同覃耀打招呼,“阿耀,过来坐。”
“五爷这日子过得蛮清闲...”
沈万昌笑容满面,“近年身体愈发不如从前,抛头露面之事都交由契仔来做。”他指指满园春色道:“我现在每日饮饮茶听听戏,落得清净。”
“我现在孑然一身,难得昌哥肯见我。”
沈万昌神态从容的端坐一旁,不疾不徐,触摸器皿,茶温刚好,“凤凰单丛,故乡名茶,你尝一尝。”
覃耀饮一口茶,道明来意。
“五爷,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托求。”
沈万昌摆摆手, “不急,你刚出狱,理应为你设宴接风,其他事,晚些再谈……”
沈万昌这个人,圆滑世故很是通透,早年曾在鹿港闯荡,从九龙城寨的打工仔爬到龙豪身边白纸扇,急功近利步步为营,龙豪潜逃加拿大以后,沈万昌连夜跑路来到大马,坐到今时今日的位置,手腕可见一般。
既然沈万昌不肯往下谈,多半别有图谋,而此刻,覃耀只得静观其变。
“阿耀…你我认识几多年…你风光时…也不曾怠慢于我…如今你落魄…我理应扶你一把..只是…”沈五爷讲话欲言又止吊足胃口,林伟杰和孙志忠四目相对,不知他唱哪出。
沈万昌饮一口茶,将茶壶填满,又斟一杯。
“常言道,喺其位谋其事,可我呢个把老骨已经做唔郁,打打拼博嘅事就留畀阿威哋后生仔,我都好金盆洗手颐养天年,但最近的确有摡事很棘手,都讲自己人做事不好伤和气,嘴碎有多事,容易引祸事,咩有去无回不是因为对手难缠,而是自己人吃里扒外,甘愿做二五仔!”
覃耀,“请五爷明示。”
“华帮走到今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既然帮里出鬼,理应由我出面搞掂,可我如今年纪大了,很多事也无能为力,论资历论能力,最有资格上位嘅就系阿成,我既然已经将位置畀出嚟,自然谁够本领谁来坐,可我最近收到风,讲阿成背信弃义联合鹿港陈伯康想要对付我…….”
覃耀试探道: “五爷的意思是…..”
沈万昌说:“做事嘛…自然要谨慎一些,未雨绸缪,我一把年纪,名利对我不过朝露晨曦,可我若下台,他肯轻易放过我家契仔?”
烟已烫手,沈万昌已给他指出一条道。
他说:“我明白了,这事我来搞掂。”
“呐…有你这句话,我就定晒了,我哋进屋食饭,边吃边聊。”沈万昌似笑非笑,跟着喊来仆从,“将桌子抹抹干净,唔好留下痕迹——”
八年前,蔡勇成还是沈万昌手下叫不上名的马仔,因为他与沈万昌一直过从甚密,所以华帮上上下下几乎都认识覃耀,然而,覃耀没想到的是,陈伯康为夺他的势,竟将手伸到大马,而当时他收买的那个马仔,正是如今风头正劲的蔡勇成。
———————————————————————
三日后。
鹿港北角码头。
抬眼乌压压一片。
分不清天与海的边界。
远处海面光影闪烁,伴随着马达的轰鸣在夜风中蔓延,由远渐近的飞艇停在一块巨型礁石的后面,信号灯打出三次讯号,覃耀丢下抽完的烟蒂,带着林伟杰迅速奔向岸边。
孙志忠熟捻的拴好拖绳,抬头望向岸边。
“事情顺利吗?”
“就等他来!”
风不偏不倚,从四面八方涌来,覃耀忘了一眼藏蓝色的夜幕,翻身跃下大艇。
孙志忠提醒,“耀哥,你只有十秒跳船,迟一秒,灰飞烟灭。”
“放心,我拿捏得准。”覃耀披上塑胶衣,搜索着最佳的射击位置。
林伟杰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有风声和光,光影下影影绰绰三五人影攒动,摸出腰里的家伙,他说“蔡勇成的人来了!”
覃耀快速闪进船舱,同时拔出随他漂洋过海的黑星手枪,换匣上膛一气呵成,岸边的浪花时高时低,翻卷着砸向岸边,海水的咸湿在周围氤氲散开,一波还未褪,一波又掀起。
覃耀一生漂泊。
骨与血,爱与恨都献给了江湖,背负着兄弟的仇,他早已无路可退,而今,沈万昌便是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用血与命的代价,扭转未来,他已别无选择。
灯火越来越近,十几只手光筒在漆黑中交错,明了又暗,亮了又黑,林伟杰看准时机,待对方渐渐逼近之后,递给阿辉一个眼神。
孙志忠若有所悟,深深抽一口气,拔出腰间明晃晃斩骨刀,猫腰率先顺后方摸去。
夜幕下,覃耀勾起一抹浅笑,浅到拂面的风也无从察觉,最后和月光一并沉入海底。
不远处的岸边,林伟杰首当其冲,三五下解决两个,朝孙志忠打个手势,孙志忠迅速拔枪,跟着潜入被月色晕染的夜。
树林,海岸,浪声杂沓重叠在一起,瞬间降岸边变成修罗场,对方明显毫无防备,顿时阵脚大乱。
林伟杰不忘在灰暗中望一眼志忠,周遭一片混乱,嘶吼声咆哮声断断续续的从身后响起,做出反应的手下七八个抱团朝他扑过来,很可惜,居然无一能近身。
混乱中有人大喊一声,“先送成哥上船。”
哗啦啦,十几名四九仔冲过来将二人重重围困,护送蔡勇成的四九仔慌不择路的朝大艇方向奔去,林伟杰示意志忠向他靠拢,一番缠斗之后两人终于并肩。
“别管我!先去接应耀哥。”嘴唇再动,双拳再在挥,林伟杰不知哪里弄来一条水管通,拿在手里舞的虎虎生威,钝器击打肉身,一声闷哼之后,又一个应声倒地。
“少废话!要走一起走!”志忠不应,翻动掌中匕首狠狠刺出去,刀刃入肉,用力回抽,血槽瞬间放满一管鲜红,对方被眼前这两只洪水猛兽吓得跌跌撞撞向后退,气势上已输掉一半。
林伟杰趁机蓄力一脚,跟着拖起志忠冲出包围,两人一直跑一直跑,等岸边响起马达的轰鸣声,终于停下脚步,舒一口气,却更揪心。
蔡勇成在码头遭人暗算,无暇顾及其他,慌乱中难免一时疏忽,尚未确定飞艇上是否是自己人便急急跳上船,覃耀披着塑胶衣,低头开船,蔡永成以为脱离险境,即刻叫嚣起来,“让劳资查出来,劳资拉他全家去填海!”
“成哥,稍安勿躁。”
“稍你MG头啊!”蔡勇成气急败坏,一个巴掌猛砸在四九仔脸上,“口水权那死孤寒竟然在老东西那里踢爆我,老子拉他全家去陪葬!”
一阵阴冷的笑声打破俩人的谈话,瞬间引起华锦荣的警惕。
蔡勇成倒抽一口气,眸光随起伏的海面跳了下,恐惧油然而生,他给四九仔一个眼神,四九仔下意识伸手去摸后腰。
而这一切,都逃不过覃耀的眼。
“别动——”手起声落,两字脱口,漆黑空洞的枪口已经对准蔡永成。
蔡勇成几近崩溃,五官在过度惊吓中愈发变得扭曲,他深吸一口气,蓦然想到什么,“兄弟,你我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没必要同我拼命,老东西答应许你什么,我出双倍——”
覃耀撑开眼,额角青筋暴起,臂肌贲张,似要将其生吞活剥,“蔡永成,八年前,是你放消息给大马水警,这么快就忘了?”
“你是谁——” 蔡勇成面如菜色,将四九仔挡在身前,海风吹过促狭的船舱,带着浓重的股肃杀戾气向他逼近,彭昱霖半眯着眼,脖子上贲张的青筋似无声咆哮,扼守在沉默中叫嚣。
海面被月光染上一片鸦青色,鸦青从来不是青,而是墨中一层薄薄的绿,恰似彭昱霖此刻幽幽撞撞的眸底。
他说: “我是给你送行的人……”
声音落,蔡勇成奋力推开四九仔,趁着夜色躲入船舱,四九仔为求自保试图反抗,覃耀指尖压动扳机的瞬间,枪口在移动中迸射出红色的光芒,直中眉心。
四九仔应声倒地,藏在黑暗中的蔡永成想趁机逃跑,只是,他又一次判断失误,覃耀的枪口,从来不是对准他,而是,甲板上的——汽油罐。
等蔡勇成反应过来,覃耀已经扣动了扳机。
“啪——”
气油罐瞬间被打爆,轰天的爆炸声响起,迅速燃起的团团红光似一只满嘴獠牙的巨兽,吞噬着周遭的一切。就在速度与光电驰骋的瞬间,一道黑影飞身跃入漆黑的海面,在梦魇降临前消失的无迹可寻。
海面那艘大艇的气缸被引爆,火舌顷刻间窜起数丈,伴随着岸边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将周遭的海面点亮,炫目的火光从海面升起,依稀映向正朝海面眺望的人影。
——————————————————————————
又是一个不算平静的夜,林荫小路,海风拂面,整座岛瞬间被吹的倾斜,梧桐树叶层层叠叠遮住月光,初秋中晕染成仲夏一夜,上天入地,唯有甘子泰新染的发型花火一般装点世界,点亮这条无人经过的海边小道。
大夏湾背靠码头东面的夏家村,从巷口走到码头来回不过半个钟头,平日得闲,徐嘉雯偶尔会同甘子泰散步到海岸看夜景消磨时间。
富隆港建于五十年代,建立之初鱼龙混杂,时常有有偷渡客为躲避水警藏在轮船底部,因而发生意外,七十年代末这里正式改为货运码头,停泊在港口的夜船,大都是往来东南亚的货船。
甘子泰今晚发神经,拖住他跑来东北湾的 眺望塔下,没有没脑道一句:“你看,平时那上面的撞钟日日吵个不停,今晚半天也不响一下,好像罢工。”
“拜托你有点常识好不好,有船进港才会响。”这边的海岸没有围栏,徐嘉雯抬腿跨过半米高的石墩,坐碎石滩的岩石上面望着海面远远近近的阑珊灯火,叹一声。
“听舅舅讲,外婆从不到来这里。”
“因为你外公吧…….”
“嗯,外公以前就在这里坐船出海。”
“你外婆也是够傻,为你外公守一世寡。”
徐嘉雯老气横秋地说, “当时遇难船员名单里并没有外公的名字,所以当时外婆只领到很少抚恤金也许,外公还活着,只是,你永远等不到一个不想归家的人…..”
甘子泰富蹲在岸边,打水漂做游戏,手臂一甩,黑色小石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跟着在海面上跳了几下,带着泛起来的小浪花,消失不见。
蓦地,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只见他探头看了一会,然后往前走了两步,跟着伸手招呼徐嘉雯道,“阿雯,这里有个人——”
甘子伸手去谈鼻息,跟着又在那人身上戳了几下,抬头对她说,“还活着,就是昏过去了。”
徐嘉雯有些拿不定主意。
“要不要送医院啊?”
“他有可能是偷渡客,送医院不一定能不能活。 ”她仔细看检查了男人身上的血渍,拿开他死死摁在小腹上的手,伤口不停往外氲下的红色液体吓得赶紧将甘子泰身上的花衬衫扯下来,勉强帮他止住血。
“你看他这幅德行,没死也只剩半口气。”甘子泰将她拖到身边,“阿雯,鹿港每日几多跳海,跳楼的人?这种事不新鲜,退一步讲,他若被仇家丢来填海,弄不好还有尾巴跟住他,还是省省力气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外婆讲众生皆平等,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低头细雨间,背景凌乱又昏暗。
“你不是想把人弄回去吧他?”
谈话间,徐嘉雯已做出选择,“唐楼天台有间棚屋,先将他弄过去,再找个牙医给他医治,救不救的活,看他造化吧。”
“你疯了吧——”甘子泰拒绝,“你知他是什么人?他可能是流氓匪类,可能是强盗小贼,也可能是杀人犯偷渡仔——”
“可我们不救他他可能撑不到天亮!”她一个月不一定能来一趟,既然让她遇到,兴许便是命中注定,要她危难中挺身而出,救他于水火之中,但甘子泰没错也不无道理,鹿港每日多少人遭遇变故,股市崩盘,公司倒闭,帮派械斗每一条都可能将人逼到要死要活地步,她不是救世主,但人生仅此一次,逝去必然不返,所以,她无法袖手旁观。
“过来帮忙。”
“我才不管!”
“你敢自己走,我们就绝交——”
“阿雯!”
徐嘉雯不再搭理他。
甘子泰拗不过,一把将人扛在身上便往回走,一路歇了三次,才将人弄到天台的棚屋,回去的路上,徐嘉雯在巷口敲开睇牙东的诊所大门,十万火急,睇牙东也顾不上问,仓皇收拾好药箱便跟了上来。
天台的棚屋是二楼福叔几年前盖的,那时福叔远方侄子来港投奔,因为家里实在无处落脚,便在天台搭了这间棚屋临时用来安顿他,这里平时显少有人来,将人安排在这里,也算妥当。
一张床,一盏灯。
简易手术台上,睇牙东正用酒精棉帮他清理伤口,手指粗的镊钳从伤口中来来往往三五回,徐嘉雯睇一眼托盘,胃中不觉一阵翻滚,牙医东讲他命够大,碎片若再深一寸,肠子都要流出来,徐嘉雯,再不敢在边上站。
“最近麻醉剂管控严,比BF都难搞,等下捡条树枝给他咬——”
徐嘉雯咂舌, “不麻醉,他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甘子泰坐在小板凳抱怨,“到底年纪小.....不谙世事不知人心.....这种事.....弄不好是要被牵连的,再说,冒这么大风险救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也就只有她会做这种蠢事。
甘子泰提醒,“睇牙东,阿雯单纯善良做不来见死不救缺德事,若是有人来问,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睇牙东: “妹妹仔天生一副好心肠,放心,我不会到处乱讲!”
伤口缝合要人命,两针进肉,男人已痛醒。
沉吟之时,徐嘉雯沉哞望过来,他的眉峰很厉,时不时用力皱起,她只顾专注的观摩正缝合的伤口,不料却迎上他两道犀利的目光。
眼前的人虽然身体虚弱面色苍白,却丝毫不影响他那张棱角分明,
那男人张着嘴巴,与她对视了许久,最后用嘶哑的嗓音锯开静谧的夜。
缝合的痛又将他拉回地狱。
美希趁他张开嘴,顺势塞一根树枝到他嘴里,抚慰道:“很快就好,你忍一忍。”
不知为何,她稚气未褪的腔调好似有股力量,竟真令他安静下来,他把嘴闭上,睁着眼咬住树枝,徐嘉雯不时用扯碎的布帮他擦汗,鹰一样锋利的目光望着那只雪白手臂在半空中轻轻摆动,偶有淡淡香味弥漫,那种感觉仿如一剂麻醉,可以减轻他的痛苦。
“命暂时保住了,但他需要打一周消炎针。”
将手中的引线打好结,睇牙东收针扯线动作娴熟,
“失血过多,加上海水侵泡导致伤口化脓,这几日他可能会持续高烧——”
甘子泰靠在椅背上打瞌睡,这会听睇牙东讲话又即刻清醒,“喂!你行不行啊?开几粒抗生素给他吃行啦。”
睇牙东行医济世本领被人看低,不悦道:“哪日你染上梅毒,别忘来光顾我,顺便让你看看我行不行——”
“我呸!狗嘴吐不出象牙!”
“呐,他这是可被爆炸物击穿的贯穿伤,必须要打消炎针。”说着,他从针管里挤出少许液体,顺着男人的手腕将药液打进身体,感觉到血管在空气中迅速隆起,男人的五官也疼得扭曲。
这药打进去有些疼,忍一忍,回头你去药房买些抗生素来给他吃。
美希期期艾艾望他,“我看你诊所外面贴了包治百病海狗丸.....你可不可以拿一盒给他服?”
“那个就算了,我睇他不虚!”
覃耀听女孩要拿海狗丸给他吃,顿觉头顶一团黑云,面部肌肉猛地一抽,蛇形样扭曲进水红色黯淡的光,迫于有伤在身也不好表现出来,况且,这女孩刚刚不顾一切救了他。
睇牙东救死扶伤功德圆满,拔掉针头塞进药箱,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说:“外科手术加消炎针,一共八百块,童叟无欺——”
甘子泰瞪眼,“你有没有搞错啊…几瓶消毒水就要几百块,你不如去抢运钞车啊!”
“他打的是消炎针不是葡萄灵啊,还有,清创缝合不要钱啊….纱布都用了我两袋,嗱,我做事最讲道理,看在妹妹仔人美心善,免掉出诊费给八百啦——”
甘子泰把臂一环,“阿雯一个穷学生哪里有钱付给你….不如赊账先啦…等他醒了叫他付给你咯。” “走吧,下楼拿给你。”
“哎哎哎…来时你们可不是这样将!”睇牙东感觉自己被匡,气不打一处来。
讨价还价太投入,打太极的功夫徐嘉雯已经下了楼,八点半电台播放怒海惊涛,欧凤仪听的太入迷,她在屋里转个来回都未发现,回去草草打发掉睇牙东和甘子泰,她将屋子上上下下打扫一遍,烧好热水,沾了湿毛巾帮他擦了把脸。
想到睇牙东走时讲,全程无麻醉都可以一声不坑,这人一定不一般,于是好奇心作祟,小碎步挪到床前盯住他看了一会。
一张嘴巴两只眼,实在没什么好新鲜。
半睡半醒中,覃耀看到一道湛蓝身影,昏暗灯光下一张顾盼生姿青涩脸,匿于瀑布般长发之间,不知过了多久,女孩收回目光,转身一瞬,一朵娇艳牡丹绽放于青春缭绕的蓝色裙摆。
原来,是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