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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鹿港旧事

拔萃女中交响乐团自创办六年以来包揽本埠赛事各种奖项,迄今刚好三年,排练室最初设在校内,因隔音设备不到位,日子久了校内师生认为排练室影响课业便改设在美华大厦顶楼,与圣保禄中学遥街相望。

排练室好似一口蒸锅,大提琴咿咿呀呀发神经,风头直接盖过和弦组,整整一个下午,彩排了几次依然豪无默契,乐声一停通通憋不住笑,频频笑场居然还要继续。

“唐欣宜!把位压低一点!”

周维老师忍无可忍,飙高音喝住全场,杨欣宜吓破胆,手腕一紧,五指在弦上一阵乱舞,音调却拔得更高。

“我讲当放屁? 小小年纪耳聋眼盲,匈牙利老师就是这样教导你——”

“我…我…我…..”唐欣宜又急又气,羞怯的小脸偷偷瞟一眼好姐妹,如实回答道,“老师,我从小拉约普瑟长大的…”

怪琴太廉价,与她没关系。

周维见她毫无愧色,不悦的沉下脸,转身走到杨紫玉身边,单手一捞,没轮到她做出什么举动,唇膏已经被他夺了过来。

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做,杨紫玉愣了一下,压着一腔怨气抬头看他,空气开始凝固,同学们齐刷刷投来战战兢兢地目光,而她的视线已经从他的人脸上移开。

就在她想说点什么时,周老师大手一挥,那支唇膏便划着弧线飞出窗外,徐嘉雯依稀看见金色外壳上印了一枚红彤彤地唇印,是她储储埋埋好几月在查士丁尼女人街买来的。

杨紫玉顿时七窍生烟,扭头刚要走,周老师叫住了她,低声警告她,“杨同学,你如果现在走出排练室,以后都不用来了——”

“放心!偶一辈子都不会再来!”她几乎用高他几个分贝的音调嚷出来,顾不上七他人晦涩的目光,一路小跑冲出了教室。

天边霞光光匆匆,短的好似一阵炊烟。

消防梯坐三人,黑鞋白袜,藏蓝色校裙,夕阳下沉,红光荡漾的大厦像一条细长飘带,蛇形样扭曲进街头的人气弥漫。

“死扑街!当面拆我台…不就是上礼拜放他一次鸽子,至于如此给我难堪嘛——”杨紫玉一脸愤恨,就差挥一把剪刀将他身上衫一片一片剪得稀烂。

徐嘉雯说, “周维做事老派,眼里从不揉沙,你不清楚?你当他面搞小动作,不是存心给自己找不痛快?”

要知道,拔萃女高几十名夫子,清一色笔挺西服搭配金丝边眼镜,只有一位大仙,穿破洞裤,留卷发,指挥棒舞得虎虎生威,便是周维,他曾是一名天赋极高的小提琴演奏家,可惜一场车祸夺去他赖以谋生的三根手指,自此以后他销声匿迹,直到六年前拔萃女高成立乐团,聘请周维担任指挥官兼领队,六年来他带领乐团斩获无数奖项,为拔萃书院教育使再创佳绩,然而,她却好奇,好奇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人,本该拥有辉煌人生却甘心窝在这里寥寥度日,究竟是期望还是绝望,谁都拎不清。

杨紫玉还生着气,懒得搭理一声,斜身扶在凭栏上,然后将目光投向唐欣怡,“喂~你的秘密武器带没带?”

“嘿,就猜到你犯烟瘾。”说着,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个印有羽冠标志着和一串英文字母的香烟盒,打开看一眼,脸上藏着兴奋道,“剩下最后三颗...干脆一人分一颗…香烟代酒…义结金兰…从此以后大家一生一世做好姐妹。”

徐嘉雯眼睛不眨的迟疑了几秒,就听杨紫玉举双手赞同,唐欣怡不知从哪学来这一套,拉住俩人跑到天台的广告幕布下面,开始神神叨叨一通碎碎念,讲,今日xxx与xxx和xxx结拜为姐妹,有情有义义结金兰,无情无义三刀六眼,说完,满脸肃穆点燃香烟,对着垂头丧气的残阳诉起衷肠。

“我希望同嘉朗学长一起到红磡听音乐会,还有,陆小琪那个小贱人满脸生疮下不了床,勉得日日勾引我未来男友,还有……”

杨紫玉张嘴痴呆,转身看向身旁的人。

“你接下来不会是要我们帮你手撕情敌吧…”

“没错,我就是想撕烂她的臭嘴!谁叫她总在展豪那里讲我糗事,她还故意将我亲手折的幸运星倒进喷水池,我捞了一个下午都捞不上嚟——”

徐嘉雯叹口气,脑袋已飞出太阳系。

“走,打她个头发生疮嘴巴起皮满地找牙!”

一个越骂越起劲,一个越听越上头,两个人好像仗着自己年纪小,不带一点智商,徐嘉雯不知该劝谁,只能替自己叫苦,她眉心一拧,好生提醒,“打完让她哭哭啼啼跑到你心上人那告你的状?除非你杀人灭口再丢进公海,不然传到高家朗那里,你认为他会听你解释?”

“可是我气嘛!明明三寸丁又丑又扭计赛过母大虫,还要穿公主裙踩玛丽珍鞋装腔作势,恶心——”

唐心怡一脸颓败,好似港岛陷落海水倒灌世界末日就此到来,管她课业有无长进,前途是否锦绣,连金融危机都同她扯不上关系,沉浸在情窦初开的花季少女,她只在乎高家豪的眼里缱绻了谁的踪迹。

徐嘉雯叹口气,捏住烟嘴在指尖绕圈圈,“都说烟是好东西,无论多苦闷,一颗吸完,好似重新活一世。”

“阿雯,你同我那七老八十的太婆一样,张口闭口大道理,听的人家耳膜起老茧,HIFi一点,谁叫我啲是青春无敌大美丽小少女——”

徐嘉雯嘴不饶人,“花痴少女还差不多……”

“我芳心暗许我承认啊…不像某些人…整日摆出油盐不进的模样立志当一世老处女——”唐心怡说着扑进徐嘉雯怀里,小爪子不停在她身上一通乱抓,逗的她笑到呛咳,直喊投降。

杨紫玉伸一只手探进校服里,“阿雯,你发育的蛮不错嘛,一直以为你是飞机场,原来是巨无霸,摸起来起码有四十四D。”

“喂,你们是街头飞女么,放手啦!”

俩个人闹够了,放开她坐到一旁,杨紫玉忽然开口,“前不久我在街上遇到一名星探,他讲韩式影业正筹备招募新学员,建议我不妨试试看。”

汤欣怡瞪大眼,吐烟圈做游戏差点呛到自己。

“影视圈水很深哒,红不起来,不如去卖菜。”

“总好过留在寂寂无名音乐团,小提琴拉到手心起茧手掌生疮,将来倘若混不出名堂,还不是白日黑夜打八分工,养活我家弟家妹!”烟以烫手,弥漫蓝色瘴气仿如见到自己后半生宿命。

梦想不能当饭食,有情更不能饮水饱。

  乐团男男女女几多少人,心中都有一个华丽梦,梦中,她或他,银装素裹,琴声悠扬,光影流转中曼妙身姿妩媚璇来,舞台中央,所有目光聚焦在某人身上,呐喊,欢呼声此起彼伏,偶有无声无息的欣赏源于舞台之下某一支解语

但是梦总会醒,生活依然要继续。

劈友变聚餐,小女生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

东深水埗荔枝道二百五十六号,飞鹰餐厅。

两份苏格兰蒜蓉牛扒餐一盘肉酱意粉,美希要了忌廉鸡汤,搞笑的是,一点忌廉味也无,鸡肉更是干巴巴几粒鸡肉干,想来连罐头也省下来,自家用牛奶及若干人造忌廉粉代替。杨美玉和汤欣怡点了两份罗宋汤,似乎也是半斤八两。

三人边吃边聊。

杨紫玉绘声绘色讲周维曾经同美华大厦某位女职员的桃色事件,讲他身残志坚宝刀未老,天台翻云覆雨半个钟回排练教室依旧慷慨激昂挥汗如雨。

七点三字的西餐厅,还算热闹。

徐嘉雯吃一半,忽然浮现出棚屋那张半死不活的脸,那张脸毫无血色、苍白扭曲此时正痛苦的呻吟着,想到这她顿觉背脊发凉,匆匆打包一份外带赶回大夏湾。

狂风暴雨般冲上天台,周围安静无人,唯有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和对面你追我赶的倪虹广告牌交叠,灯打出斑驳陆离的光影。

海边的夜风蛰眼,将棚屋吹的倾斜,有栗褐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她猫着腰轻轻踱步到门外,掀开帘,窥见正靠在床管架上向这边投来目光的人。

小女孩的直接告诉她,里面的人十有八九已经发现她,她直起腰望向四周,小皮鞋彩来踩去,却似被风吹起的裙摆,毫无声响,无处可藏,干脆挺胸抬头大步走进去。

两人隔空相望,四目相对。

她并未急着讲话。

覃耀的机警,早已多年来的江湖拼杀中修炼出来,当她小碎步跑上来时,他便从床上坐起来,并且,他手中紧握的枪就藏在那张毯子里,直到他看清站在角落的少女,心才落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她。

娇小,纤细,肤白似雪,薄薄的嘴唇,铅笔般纤细的鼻翼和微微挑起的鼻尖,她穿着蓝白套装,胸前别一枚红色校徽,长发挽起露出细细白白的颈项,背对着田字窗外透进的夜色,犹如画报中走出的少女,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的衣衫半敞,纱布从左肩位置向右倾斜,一直到缠到腹部,下面盘一条凶悍无比的龙,被纱布掐头去尾隐隐若现于胸前袒露的小麦色肌肤。他身上的线条很好看,肌理分明,没有多余赘肉,高高卷起的袖口露出一截肌肉贲张的手臂。

“看够了吗——”他的声音很低沉,十分悦耳。

她惊了一下,随后笑着回答,“你不看我怎知我再看你?”

“我天赋异禀,可以洞察人心。”

徐嘉雯不理,小碎步走到他面前,打开塑料袋将餐盒搁在小桌上,“喏~这个给你,我在餐厅打包的。”

“谢谢。”

她却好似听不见,转身去拿水壶,从他身边经过时,他能闻到一股淡淡地肥皂香,没有化学合成剂,是那种很舒爽的味道。

睇牙东太敬业,绷带要把人勒断气,他抬臂将饭盒拿在手里,低头一看,拧眉。“这是什么,黑乎乎的——”

“榄菜牛肉粒炒饭,西餐厅的中式炒饭,对付吃一口吧。”提着水壶回来,徐嘉雯倒了一杯水递给他,“这里平时没人来,你暂且可以留在这里养伤——”

覃耀饭吃一半,停下来。

“我以为这次要死透,没想到,竟然活过来。”

“是你福大命大,碎片离大动脉只差一寸。”

沉默片刻,他忽然抬眸,“为什么救我?”

“救你的是睇牙东,等你养好伤记得送面锦旗到巷口的牙科诊所,上面就写救苦救难妙手回春,你看如何?”她说完自己都咯咯笑,露出一排洁白工整小牙。

明眸皓齿,说的应该就是她。

“妹妹仔,我欠你一条命。”

距离不远,能听见他粗犷且浑浊的呼吸,他长得并不可怕,相反的锋眉厉目五官英挺,只是眼角的和唇上淡淡的青须,使他看起来有些沧桑,可以想象到,他年轻的时候一定能迷倒一片痴情女子。

“不不不,你欠我八百块。”

覃耀噗嗤一声笑出来,引出眼角褶皱,目光如炬似西北荒原上的苍狼,他说:“你叫咩名?”

她思索片刻,“叫我莉莉安——”

“好吧莉莉安。”她不愿透露名讳,想必是不信任他,无所谓,这世界本就声色犬马,真亦假时假亦真,名字不过是个称呼,何必认真。

覃耀抬头时,女孩正从身上那只泛黄的帆布袋里取出纸笔,然后趴在桌上似模似样的写下一排小字,月光似吝啬鬼,只在墙角打下一片月白,竟将她那张青涩懵懂少女脸照出别样风情。

原子笔咔嗤一声,丢在桌上,她将纸条推到他面前,字正腔圆的同他讲一句普通话,吐字不快且尤为清晰:“麻烦你在上面签字画押。”

覃耀看着草稿纸上一排娟秀小字,上面写着:今日欠下莉莉安八百元整,拟,两月内归还,如若期至未还,当以日息计算。

明知是小孩子游戏,他竟然愿意奉陪,坦然写下覃耀二字,然后将纸条归还给她,“莉莉安,谢谢你从鬼门关里将我救下,我现在身无分文,不过请你放心,欠你的我会加倍还你——”

“偷渡不易,多半九死一生,我不愿为难你,但我储储埋埋也不容易,你也无需空口白牙同我讲大话,以后赚到钱慢慢还我便是。”

原来,她把他当偷渡客。

是啊,他如今这副模样和偷渡客属实无异,他将餐盒放回桌上,身子后仰,抬头望着头顶的天花板,问: “今年读几年级?”

“国五。”背包里拿出一袋飞机榄,含到嘴里一颗,还不忘递给他一颗,“本埠近来不太平,弥敦道金店光天化日被人洗劫一空,后来没过多久,湾仔码头漂来几具尸体,头套遮面看不见脸,新闻报道里讲是黑吃黑——”

说完,她斜眼睨他,“请问你从哪里来?”

覃耀渐渐收了笑,“怀疑我是劫匪?”

“那你是么?”

“我说不是,你信么? ”覃耀渐渐敛笑,颇有几分严肃地向她抛出疑问, “既然你怀疑我,就不该招惹我,杀人越货走私抢劫不死也要拉到菜市口枪毙,不如干脆任由我自生自灭——”

他不悦,并非读懂她晦涩的暗示,而是自己本非善类,生不起气,只剩满心酸涩,满腹委屈。

“听过九龙城寨么?”

覃耀默声,看她侧身坐在小桌前,覃耀抬手指一指椅子,意思让她坐过来点,徐嘉雯也很配合,撑住两条轻飘飘地腿,拖着椅子乖乖坐到他旁边。

“我八岁随阿妈住过九龙城寨住,六英亩的地方挤着四万人口,帮派械斗、杀人抢劫日日上演,我记得刚搬家时,邻居每日都会为一条水喉挤的头破血流,当时我们住在龙津道一条破巷里,那些邻居是麻甩佬,是吸毒犯,是红灯区搔首弄姿的流萤,他们肮脏恶毒臭名昭著,把一条巷子搞得乌烟瘴气不见天日,那时我厌恶那里的一切——”她说一半,叹一口气。

覃耀当然清楚,那里就是连接罪恶的脐带,连港英政府都放任其自生自灭,还有谁会期盼他人的救赎?生活在那里的人,不知何为希望,只有卑贱到泥土里的挣扎,日复一日。他初来鹿港时,还是十五岁的后生仔,周秉坤不许他入伙,他只能在黑工坊里明日没日没夜做工,也是那个时候,他认识了林伟豪林伟杰兄弟。

覃耀尚在追忆前尘,这会儿蓦然回过神。

听她说继续说,“后来日子久了,我却渐渐发现,其实有些事并无绝对善与恶,赌鬼也有善良一面,追龙仔也并非那般令人憎恶,流莺亦有难言的苦衷,后来外婆时常对我讲,善恶一念间,进退两重天,人活一世就像迷宫里行走,走错一步,步步都错,有时回不到原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最后一个音落下,徐嘉雯一拍脑门,慌不择路的背起包朝门外跑去,没等他叫住她,小皮鞋蹭着水泥地面,一路飞奔着逃了。

覃耀目睹一抹藏蓝消融于夜色,系在背包上的铃铛逐渐没有响动,窗外月光依旧匆匆,短的好似一阵炊烟。

善恶一念间,进退两重天。

原来,一开始她便知他并非善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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