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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芬婶大清早送生意上门,电梯叮咚一声,停在十二楼,拖住一箱塑胶花爬半截楼梯到天台,徐嘉雯已经累到满头大汗。
昨日中午,甘子泰拎来一桶油漆,两人爬上爬下折腾半天,漏雨的地方是补好了,一屋子甲醇却怎么都散不掉了。
前夜暴雨,天台湿气更重。
覃耀一口接一口的吸着烟,这段日子,他感触颇多,每日有人记得按时送饭来,有人对他嘘寒问暖,也有人挂念着他,他甚至连每一餐饭的味道都记得,而这些,于他而言已足矣。
却又有一丝不甘。
走廊小碎步由远及近,覃耀回头时,却见一抹鹅黄色卷入眸底,她今日穿一条碎花连衣裙,白皙的脸庞还弥漫着今早的露珠。
“拿了什么?”
“制作塑胶花的材料。”
她蹲在箱子旁边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高高扎起的马尾辫上面系一条蜜糖色发带,好不青春洋溢,廉价衣衫盖不住的气息,像她棕黑色略带绻曲的头发一样,与生俱来,她是路边绽放的野茉莉,活在她每一个细胞里的罗曼蒂克,不是用青春两个字便能概括的。
覃耀皱眉,走过来看一眼。
目光偏移,不经意瞄到她颈下若隐若现的蝴蝶骨和胸前那抹似雪的白,覃耀心下一晃,脸上一红竟险些栽了跟头,想他曾经久经欢场阅女无数,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撩的失了分寸,这可不是光彩事。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可不想眼前的免费劳动力有什么闪失。
“没,打了一周消炎针,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等下我交你做塑胶花。”
“三姑姑婆做的事,你叫我做?” 覃耀拧一拧眉,表现的十分抗拒。
徐嘉雯不悦, “叫你做塑胶花怎么了?你治病的钱就是我一个接一个的黏塑胶花赚来的。”
覃耀惊诧,“你功课这么忙,哪有空做这些?”
“休息可以做,写完功课也可以,总之,得闲就做一做咯。”她想把箱子拖进棚屋,刚走两步,便被覃耀拦了下来。
他说:“屋里油漆味重,你有鼻炎,还是别进屋了,等下我陪你在外面做。”
她是有鼻炎,而且最怕闻油漆。
但她从未对他提及,因此,他是怎么知道的?
桌椅家私搬出来一半,准备工作做好,徐嘉雯简单讲了一遍制作流程,两人很快忙活起来。
她动作娴熟的用铜线将各种颜色的花瓣和叶子串联在一起,然后在蜡烛上轻轻游走,烘烤着塑料花瓣,很快它们便自然翘曲起来,仿如惟妙惟肖的真花褶皱,晨曦从天边悄然而至,落在她柔软蓬松的微卷长发上,覃耀又一次莫名其妙被眼前散发着慵懒气息的少女吸引,竟忘记了手上的活。
“快干活,不许偷懒。”
“出来混以前,我在很多作坊打过零工,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唯独这活儿我干不来。””覃耀讲话时眼睛眯成一道缝,眼角的细纹昭示着他沧桑的过往,在腥风血雨的岁月里不缀往来。
徐嘉雯说:“甘子泰整日发梦,拎一把西瓜刀立志要出人头地,可惜现在和谐社会,冲锋车一日巡逻三五回比洒水车都拼命,哪有机会给你出头——”
是啊,和谐社会。
只可惜那是她的世界,而他的梦,始终都要醒,是继续在刀尖上苟延残喘,又或者,以更为犀利的方式终结陈伯康时代?
“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黑白法则,白是人,黑是鬼,鬼永远匿于人的背后,你既然是人,又怎会发现鬼的行藏——”他低头叼住一颗烟,说话间,烟头在手指间摆一摆。
“ 那你是人是鬼?”
他稍稍怔了片刻,小麦色手臂从竹篮编织的大筐里捞出一条塑料花折起来,“我在中间,半人半鬼。”
“你同我那神神叨叨的好姐妹倒是天生一对。” 说着,徐嘉雯拖腮望住他,噗一声笑了出来,“可惜年龄不匹配。”
覃耀瞥她一个眼神,“莉莉安小小年纪不要乱点鸳鸯谱,依我看,我同你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然人海茫茫怎么就偏偏是你将我拖出苦海?”
晨曦微露将她脸沁了一层桃花红,太娇颜,让人忍不住想要捏一把,手比脑袋快,趁她不注意,他轻轻在她脸上捏了一下,细腻且温热的触感电谱般缠绕指尖,柔得像一池水。
“你是在勾引良家少女么?”
“本人平生三大爱好,拖良家妇女下水,劝风尘女子从良。”他挑眉看他,脸上的表情暴露出他的劣根难驯,“还有调戏莉莉安——”
“一三把车年纪犹阁这麽无正经布,厄怪乞人 拖去填海,我劝你积点嘴德,勉著彼日乞人斩顶手 斩歹脚横尸街头!”
她用客家话讲,以为他听你懂。
覃耀却痞里痞气的笑起来,“港地几十种方言流行,唯独客家话讲起来最是温柔,好像打情骂俏。”
“讨痲匹懒闲你——”徐嘉雯白他一眼。
正午阳光热辣刺目,晒的头皮发紧,太阳穴突突的疼,将竹筐挪到雨搭下面,徐嘉雯伸了个懒腰,在天台上来回踱步。
这个时段,挨家挨户都在同锅铲打交道,这会儿,楼下飘来一股带香味的油烟,仔细闻一闻,像是煎炸小鱼的味道。
覃耀说:“甘子泰讲了很多你的事。”
“讲就讲咯。”反正他是出了名的大嘴巴,能叫他知道的事,多半不是什么秘密。
他将黏好胶水的塑胶花放在掌心轻轻的摆弄,那朵花瓣不甘示弱,拼命发出晶莹剔透的光晕,像一朵绽开雪原的格桑花,“还是莉莉安更适合你。”
她轻轻地笑,晨曦下的瞳孔不断交换颜色。
“你是混血?”
“我是。”
“哪国?”
她摇头,“阿妈和舅舅的身世一直是外婆忌讳,兴许是拉普兰?斯堪的纳维亚?又或者流淌着欧罗巴血统的北欧贵族?”
她的小脸上沾了胶水和灰,覃耀想帮她擦去脸上的污迹,手指刚触碰到她的皮肤,她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只留余温,残存于他的指尖之上。
中午甘子泰来送饭。
徐嘉雯环着胳膊守在铁门前已久侯多时,偶尔还要抓几只嗡嗡作响的蚊子,在她不耐烦之前,甘子泰提着午饭出现,她眉毛一扬,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挡在他前面将人拦住。
甘子泰一下就反应道,“我一早排队去买森记。”他将手提袋在她面前晃一晃,那飘来的香味闻起来便让人感到食欲满满。
森记卤水鸭,叉烧,以及青菜若干,盗版光碟果然有市场,看甘子泰出手阔绰的样子就知道。
饭吃一半,甘子泰忽然说:“阿雯,翻版摊我不干了,火爆哥肯关照,准备调我去做艇仔。”
“咩艇仔?”
“跟你讲你也不懂。”他嚼着嘴里的饭,开始憧憬若干年之后的自己,“阿雯,艇仔是肥差,等我拿下鲗鱼湾的几条街,日日吃三头鲍,睡靓女人,睇谁还敢看低我——”
覃耀坐在折叠桌前抽烟,脸朝着天台外面,烟雾浮动,挡住他的侧脸, “不要以为大佬肯关照你,就是看中你,说不定哪日你就成了替死鬼,到死都闭不上眼。”
“呸呸呸!你不能讲点吉利的。”默念一声长命百岁,甘子泰看一眼他胸前若隐若现的龙,忽然想到什么,瞪眼珠看过来,“耀哥,过肩龙不是人人可以纹,你以前蛮厉害吧——”
“那又如何?如今还不是一条丧家犬——”曾经的他有多风光,如今就有多落魄,而江湖,从来不缺猛人,喊打喊杀只是一时风头,靠头脑做事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他现在明白,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