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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鹿港旧事

次日,阵雨天气。

甘子泰昨晚夜奔中环,刚好在巷口碰到电话亭走出来的覃耀,他的伤势已好转,方才同林伟杰通过电话,几人约定今夜在七星码头见面,坐船回大马找沈万昌交差。

俩人一前一后进巷,在枇杷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伸向天空的枝叶挡住日光,他俩手撑在长椅上,仰头望着头顶飞过的犀鸟,对甘子泰说, “这段日子辛苦你。”

甘子泰熬一整夜,这会儿反应也变迟缓,等了好几秒,才偏头过来说,“没关系啦,阿雯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好像很在乎她?”

甘子泰叹了一声,半只手遮住头顶的日光,“我老窦是个屠户,以前巷里的小女孩一见到我都躲得远远,只有阿雯不嫌弃我,还经常陪我到码头拾贝壳,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她,她穿一件白色洋装,绑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就站在这颗树下对我笑——”

覃耀带入他回忆的画面,不自觉的唇角上扬。

“在我心里,她就是个善良的小天使。”从六年前她鹅毛般的飘进他的视线,他便看到了久违的人情和温暖。

“你喜欢她?”

甘子泰愕住,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过,除了友谊,他是否对她产生别样情愫,这个问题,看起来有些艰深。

有一会儿,两人都是沉默的。

这是覃耀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看清这个清瘦男孩,抛开浮夸的装扮不谈,他的本质,尚未完全烂到根里,至于未来走哪条路,要他自己的选择,一旦走错一步,都再难回头。

他说,“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今晚我会离开鹿港一段时间,如果可以再见到你,到那时如果你愿意,我会帮助你实现愿望——”

“什么愿望?”甘子泰大脑一片迷茫。

覃耀开玩笑,“吃鲍参翅肚,睡靓女人。”

甘子泰的一句玩笑,覃耀却记在心里,他这个人做事讲究恩怨分明,有恩于他的人,他会铭记于心,有仇的人,亦是毫不留情。

“耀哥,我觉得你该同她道声别。”

覃耀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太喜欢那种场面,况且,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分别也在预料之中,不如顺其自然。”

俩人在枇杷树下道过别。

临走时,甘子泰说:“今日是谭公诞,阿雯一早陪她外婆去跑马地,如果你想见她,应该还来得及——”

密密匝匝的人潮将港岛围的水泄不通,从宵萁湾到跑马地,成千上万人大排长龙,大都是赶在谭公诞这一日前来祈求风调雨顺的渔民和一些慕名而来的游客。

罗凤仪拉住徐嘉雯穿过欢呼呐喊,彩旗飘逸的巡游队伍,喧嚣声裹挟着人山人海的潮,有敲锣打鼓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是庆典最为精彩的环节,醒狮点晴仪式。

“左眼晴,右眼灵,红光万象,富贵繁荣。”

“口食八方财,财源滚滚来!”

“大吉大利——”

“鸿运当头——”

徐嘉雯寻声望,前方高台上穿红马褂的人正手持朱笔,挥洒自如的为舞台中央的醒狮赋予生命,身边俩位师傅一头一尾,踏着古典节奏时而左右舞动,时而轻跳转身,将一头口吐祥瑞威风凛凛的雄狮舞得入木三分。

每年谭公诞罗凤仪都要拉她来游街,新年也没见你这般积极,徐嘉雯想不通,也不好问,只能年复一年陪她来。

转眼到了下午,罗凤仪还要去谭公庙。

徐嘉雯独自一人沿着宵萁湾的码头一路散步,走走停停,街上的人渐渐散去,直到走到一片废弃海滩,光线从棕榈树叶间射落,她一时新奇,放慢脚步往深处探寻,看见一艘残破渔船和缠满海藻和水草的船锚。

正要上前。

却被忽而扑来的人影拽进渔船破败的舱室,光天化日之下,这里阴暗的毛骨悚然,舱内破败陈旧,挤满灰尘,比漆黑的夜更让人心慌。

反应过来的徐嘉雯,意识到危险,慌不择路的从背包里摸出防狼喷雾,对准他的脸,正在她下手之际,一支强健有力的手臂已牢牢叩住了她的后腰,那人轻轻往前一捞,身子已不受控的贴上他结实的胸膛。

她奋力反抗。

不断从钳制中挣脱,却是徒劳。

是抢劫犯?色狼?还是变态杀人犯。

这下徐嘉雯彻底慌了,想象着自己接下来有可能面临的遭遇,浑身上下不自觉开始颤抖,并小声啜泣着。

惊慌中,对方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不敢动,脑中快速思考着如何脱身,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才发现,是自己被耍了。

“这么偏的地方都敢来,一点保护意识都没有,活该你被人剥皮剔骨剁碎了煮——”覃耀看她眼角呼之欲出的泪珠,便知她吓的不轻,反手将人捞进怀里,轻轻抚慰。

“你你你,死性难改!”她抬手给他一拳,企图挣开他的束缚,覃耀微笑的点头,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远远近近的距离,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说,“我从码头一直跟住你,可你却丝毫没有察觉,只顾傻乎乎的东张西望,见什么都稀奇。”

“难得放风,当然要玩个痛快。”她扁嘴反驳,“况且,我就是个穷学生,浑身上下的家当都加起来也不值两百块,谁会费那力气来抢我?”

“没财可以抢人——”

话音落,她立刻绷直了背脊。

有一会儿,见她仍没从方才的恐惧中缓过来,他的表情也变成了似笑非笑。纵然她再机灵,始终也只是个孩子,他不由叹了一声,放开叩在她后腰上的手,身体得到解放,她立刻红着一张小脸跑出了船舱。

此刻的日光稀疏且柔和,掩盖了秋老虎的燥热。

覃耀跟出来时,她已经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石摊,走到了岸边,蹲下来捡起一只贝壳,捏在手里仔细的观察着上面的花纹。

“哎…..”覃耀不可闻的再叹一声,大概是因为她的没心没肺,“我今晚要离开鹿港一段时间。”

“噢…”她没抬头,走到岸边的礁岩上坐下来,掰开贝壳的夹,娴熟的淘净里面的淤泥,露出白白亮亮一层粉白色贝母,好看到挪不开眼睛。

“你找我有事?”

“没,只想同你道个别。”

海风轻轻掀起她的裙摆,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坐在海岸的边界,前一秒还在摆弄手里的贝壳,下一秒又朝他挥了挥手,没有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罗曼蒂克,更无风中撕心裂肺的悲泣,平平淡淡坦坦然然。

“听过莉莉安的故事么?”

“我期待你讲给我。”他在她身旁坐下来,衬衫难得穿得工工整整,格外规矩,其实从长相判断,他必然已过而立之年,却不见中年男女的臃肿肥腻,或者干瘪的像一根烧火棍,他身材挺拔,眉宇锋利,你怒自威,即使不说话,也能给人一种摄人的压迫感,叫人望而生畏。

徐嘉雯同唐心怡看法不同,她一直认为男人本该拥有一双修长健硕的腿,荷尔蒙的象征,像丛林里伸手矫捷的兽,不似学校里那些乌脊溜瘦的后生仔,也不似画报上白白嫩嫩的花美男,楞是把一件白衬衫穿的像游魂一样。

并且,在徐嘉雯成长的过程中,从未感受过来自父辈的关爱,甘子泰比她大五岁,自己心智尚未发育健全,更别提带给她心灵上的安慰,倒是这个莫名闯进她的世界且充满危险气息的角色反而似有若无的激起了她心中的小小涟漪。

明知他并非善类,却不回避。

反而任由这把莫名其妙的火不明走势的继续烧下去,她能察觉这种关系的危险和畸形,也害怕她藏不住自己那点懵懵懂懂的心思,被人看穿,被人践踏。

“莉莉安,再想什么呢?”

他声唤她,将她飞出天外的思绪拉扯回来。

她轻轻喉咙,讲了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波罗的海海域有一名渔夫在海上遇到了风暴,很快,他的船便被巨浪吞没掉,他以为他死定了,可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完好无损的躺在一个荒芜的岛屿上,饥寒交迫的他在岛上撑了半个月,就在他就要放弃希望的一个夜晚,他看到了一条长满鳞片的美人鱼从海水中游上岸,她的鳞片在月光下闪动着耀眼的光芒,原来,在他的船被巨浪掀翻那一刻,是这条美人鱼将他救下来,救她的美人鱼就是故事的主角莉莉安,她告诉渔夫,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于是渔夫在她的鼓励下,渐渐找回了失去的信心,后面的日子,莉莉安每晚都会带着肥美新鲜的鱼儿来看他,直到有一日,莉莉安告诉他,在离岛屿两百公里处的海峡,有一艘远洋的货轮正在横渡大西洋,两日后会经过这片海域,如果他想回家,她可以帮住他,条件是,他获救之后不可以对任何人提起她,渔夫欣然接受,于是两日后,渔夫在莉莉安的帮助下成功登上了那艘希望之轮,日子重新归于平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然而渔夫却忘记了当初对美人鱼做出的承诺,他在小镇的酒馆向朋友们诉说了这段经历,很快,渔夫和美人鱼的那段经历便在小镇里穿的沸沸扬扬,最后被一个远洋的商人发现了这个秘密,很快,商人便用金山银山收买了渔夫,并派出大批渔船在渔夫的带领下来到波罗的海寻找美人鱼的下落,在经历了几百天的航行之后,他们用捕鱼夹和织网抓到了那条美人鱼,而她那双幽怨的眼,渔夫永生永世都忘不掉。”

“后来呢?”

“后来,那个渔夫遇到了一名拥有金棕色头发的吉普赛女人并深深的爱上了她,两人很快坠入情网,那个女人总是喜欢独自坐在海边,每每到了夜晚,渔夫总是看到那个女人坐在壁炉的火堆前,祷告着黄昏来临,听到她悲伤的呜咽,直到已一个月圆的夜,她推开门离去,渔夫好奇的跟着他来到海边,女人坐在一艘小船上,对她说,她要回家了,于是搞不清始末的渔夫慌忙跳上船,小船在大海中漂泊了一日一夜,她们遭遇了风暴,风浪越来越大,她们的小船在翻滚的巨浪中仿如一只卑微的蚂蚁,任凭他挣扎,绝望,却又无能力,巨浪来临,他如梦初醒,一瞬间恍然大悟,他转头看向女人,平静地对她说,我知道你是莉莉安,我知道你在报复我,我会为自己破坏承诺付出代价,说完,他闭上眼,等待着自己应受的惩罚,惊涛骇浪再次奔涌而来,当他再一次醒来,自己竟又神奇的回到了海岸,海的方向,一个女子在海浪中撑着船帆,她长发垂肩,翠绿的衣衫在烛火中渐渐化为了灰烬…渔夫”

“她原谅了渔夫?”

“不是她原谅了他,而是她从未恨过他,那场风暴本就是她自导自演的,因为她早已在漫漫的长夜爱上他,纵然飞蛾扑火,虽死而犹未悔…..”

“我倒不这样认为。” 覃耀看过来,轻轻地将她额前松散的碎发捋到耳边,“杀人诛心,比死还痛苦——”

同样的故事,每个人看待、理解的角度却各不相同,活在迷茫中的人,大都不甘平凡,渴望成为绝无仅有,却又被孤独包围,不知何去何从,最后祈求他人的救赎,却又陷入更深的绝望。

“这个故事本就没有结尾,因为时间和空间是无限循环的,不知何时便会交错到同一个节点,其实渔夫有两次可以补救他犯下的错,但他根本没有意识,所以即使时空交错,又谈何补救。”

“我喜欢你的结尾,莉莉安——”

徐嘉雯挑眉看她,“难怪男人都喜欢圣母白莲花,任凭自己犯下多少错,造就多少罪孽,到头来浪子回头金不换,女主角万年不变含泪原谅,矫情——”

覃耀若有所悟,“莉莉安,你绕一大圈,就为给我下套钻?”然后下一秒,他将她裙摆上含苞待放的杜鹃花小心翼翼拓入掌心,并按有所指道,“以后它就是我的了,我会好生照料,直到开花结果。”

徐嘉雯忽的沉下脸,“再美丽的花朵都会枯萎,不如塑胶花,一朵永恒——”

“那我日后捧九百九十九朵塑胶花来揾你,你喜不喜欢心?”

“神经病!”

“你还没回答。”

“不喜欢,没诚意!”

“那就九千九百九十九朵。”

徐嘉雯咯咯笑,“我想看夕阳。”

覃耀低头看看表,已临近约定时间,但他却舍不得就此与她道别,好像灌了铅的腿沉重的压下来,催促他一直坐成雕像,明知负重前行却又祈祷时光在此停滞不前,日光距海平面还差几个光年,他沉沉骂了一句,鬼使神差的说了句,“好。”

有求必应,将成为他今后对她的诺言。

这是个荒废已久的小港,坐在礁岩上,海风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海湾的尽头是一座瞭望塔,安逸时像一幅蓝色的画,荒芜的像一座被遗忘的岛。

不知是不是太累,她的身体渐渐地朝他的方向倾斜,徐嘉雯想打个盹,结果不小心睡着了,直到感觉有一双手搭住了她的肩膀,跟着那只手在她肩膀上轻轻地带有节奏的拍了几下,没有抗拒,反而有几分踏实,于是她干脆闭上眼,然后歪扶在他身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此时他们的相处方式,比以往都要吊诡。

徐嘉雯醒来的时候,夕阳已经被空泛的星取而代之,这是她熟悉的天花板,上面吊着一部吱吱作响的电风扇,她在白色的蚊帐里面坐了一会儿,窗台今晚没有晾晒衣服,对面楼的灯光照的雪亮,她回想着那处海滩,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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