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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鹿港旧事

  大屋玻璃窗前,覃耀抽着烟,眼底是那日在海滩上久久不散的脸,在夕阳下顾盼生辉,从他离开鹿港的那一刻起,从此泾渭分明,女孩便在没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蓦的,一双白皙细腻手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他微微皱起眉,身后的女人只披一件单薄的睡袍,红唇贴附在他厚实的背脊,吹出一阵温热的风。

“你该回去了。”

“不急,夜总会里不缺我这个妈咪。”

“你不是以为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吧。”

女人缓缓走至他身前斜窗而立,凤眼微抬、慵懒至极,凹凸有致的玲珑曲线尽收眼底,此时她正拨弄着肩上的卷发,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万千的妩媚。

“阿耀,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

覃耀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同我讲感情?”

  她情绪忽然有些激动,“我一个女人,在鹿港无依无靠...不在皇家做,我又能怎样?”

  他脸部肌肉略微颤动来一下,“为生活去爬陈伯康的床?你不清楚他对我做过什么?还是你根本就不在乎?”

  女人沉默。

沉默亦是无声的反驳。

  他说,“苏黎...做错事要学会认!”

  女人隐忍的情绪瞬间破功,她喝斥道,“陈伯康那老东西偏偏喜欢碰兄弟女人,我能怎么办?我想在皇家站住脚,我有得选择?”

  覃耀掐掉手中香烟,强忍心中怒意,“你最好不要逼我发火...看在我们往日情分我将皇家交给你打理,保你今后吃喝不愁,其余的我给不了你!”

  苏黎一声轻叹,凄美的容颜透着失落、愤怒却又去迷惘:“阿耀,我认识你时二十二岁,你进去时我二十九岁,现在你出来,我三十五岁,你却说你给不了我什么...呵…原来我在你心里…永远是花街柳巷里的妓女——”

他挑起她的下巴,冷声警告, “你当初若肯拿我留给你的钱安分守己过日子,说不定现在还能做我的女人..但是你没有,因为你贪——”

  “阿耀,你比一起更狠!”

  “如意算盘打错了,还是觉得我扑街了,再无翻身之日了?他眼底结霜,几乎是在咆哮,“你同陈伯康在床上快活之时,就该想到有这一日!”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再开口,或许是不想再继续争辩,又或许不愿再自取其辱,她默默走出卧室,拾起散落一地的衣衫,消失在余韵犹存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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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团公演在即,徐嘉雯最近每日放课都要到美华大厦排练到八九点,佐敦道橙光辅就得街两名少女一人手中一串煨鱿鱼,巴士站台前聊起来。

“阿雯,你最近魂不守舍,苏惟没找你谈话?”

“找过。”徐嘉雯懒懒倚住霓虹广告牌,月光也不敌她的洁白,“恋爱是什么滋味?酸的还是甜的?

杨紫玉好像看怪物,“喂,你不是春心荡漾了吧,老实交代——”

“自作多情算不算——”她半个头偏到逆行方向,灯光照不到她的脸嘴里的烧烤也变的食知无味。

自从那日他不告而别,徐嘉雯每晚入睡之后都会梦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场景,梦中那张脸庞,由远及近,却怎么也看不清,她不再与同学争论到底是杰克曼帅还是伟仔更靓,因为覃耀是实实在在来到她世界的,并且,勾走了她的魂魄。

巴士车靠站,俩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零零碎碎光影打下一片斑驳,窗外摇曳的梧桐,叶片已经泛黄,等初冬的寒流光顾,掉下一地无声的凄婉,像重复在沙漠中的绿洲,年复一年

同往常一样告别。

徐嘉雯沿渣华道街尾步入大夏湾,巷口的茶室飘来一股淡淡水仙百合香,福建人最喜饮秋露水仙,这季节刚好恰到好处。

巷口,挤在一起的广告牌罩住头顶的光。

窗台的晒衣杆上荡着眼花缭乱衫,低头间走进唐楼,她的手搭住三楼暗红褐色的围栏,忽然一道低沉声线从漩涡般的楼梯间飘下来,她抬起头向通往楼顶的方向望去,光线暗淡,却足矣窥见时常在睡梦中光顾她的身影。

于是她朝近乎空荡的楼梯笑了笑,听他若即若离的声线对她抱怨,“莉莉安,你叫我好等——”

嘉雯白他一眼,“是你不请自来,三更半夜扮鬼吓人,还来怪我?”

“算我唐突…下次提前打电话到你屋企…叫莉莉安他双手撑住扶手,一件灰色T恤让他穿的性感又好看,“带你去睇风景。”

他伸手牵住她的纤细手腕,穿过五楼昏暗走廊,再乘电梯到天台。

“你一直在天台等我?”

他用掌心握她的手腕,粗粝的指腹似有若无的摩挲着她的皮肤,酥酥麻麻的感觉,他说,“我在天台看到你站在巷口发呆,就想下来找你,没想到小短腿跑的还挺快——”

“螳螂腿长!你叫它陪你睇风景——”她不悦的从他掌心抽出胳膊,不再理他。

嘉雯一百六十公分的身高,同他相比,确实娇小了些,但讲她是小短腿,始终触碰少女玻璃琉璃般敏感的心。

“生气了?”他抿着唇,从只能容纳一人的通道走出来,“螳螂那腿细的像牙签,摸起来哪有小花猫有手感。”

“你大半夜不睡觉就为跑来消遣我———”

抬眸望去,她嘴里的话讲一半便生生咽了回去,此时,他已站在五颜六色塑胶花铺满的天台,双臂环胸,轻轻对她笑。

嘉雯开始结巴,“你…..你…..你发什么疯…..”

“不是你说喜欢塑胶花一朵永恒么?”

“我随口乱讲…你当什么真!”

“我说过要送九百九十九朵给你,现在,承诺兑现。”他挑眉看她弯下腰,小心翼翼拾起一朵白色的花,捧在手里尽情欣赏。

她蹲在月色辅就得花海里,光影打下一片斑驳陆离,松懒长发垂肩,白色花瓣伸向她小巧的鼻尖,她轻轻地笑,画面恬静如斯,仿如与掌心的白茶花共生共情。

他依稀看到。

月光和天使。

初秋沉静的夜晚,她从凌乱中收拾好情绪,抬头,“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然后忘掉我,忘掉这里的一切——”

“抱歉,让你失望了。”

她叹了一声,老气横秋的说,“外婆曾经对我说,世间万物皆有规律,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不合乎常理的相遇,不是一场美丽的意外便是一段孽缘的开始。”

覃耀坐到她旁边,点燃香烟含在嘴里。

“你外婆将你脑子教坏子。”

“我外婆知书守礼是大家闺秀,除了有点老顽固,还是很懂道理的——”

覃耀双手撑在背后,叼在嘴里的烟还能不用手也能吸进肺,不屑一顾的哼了一声,身子后仰,胸前绷紧的肌腱在深夜叫嚣,叫嚣着一个男人的野性难驯。

“你今年几岁?还学人家探讨宿命论。”

她说:“年纪小不代表阅历少,从小到大我搬过的家比读过的书还要多,任凭人生百态起起伏伏,看过不知几多,风光也好,落魄也罢,到头来一样逃不过命运翻云覆雨手——”

“世态炎凉。”他砸砸嘴,“自己的路自己走,没路可走就自己创造!怨天尤人,还不如找个地方去堕楼。”

“你要走哪条路?”

“富贵路。”他轻轻含着过滤嘴缓缓抬头,那支烟微微动了一下,摇摇晃晃欲坠,令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捏住烟身,说,“谁不想轻轻松松简单快乐?可当你发现身上有座山,一切都是扯淡——”

嘉雯怠懒同他谈人生,问:“你离开这段时间去了哪里?”

“大马。”

“干什么去了?”

“办点事。”

“你真像个幽灵。”她偏过头来看她,甚是娇俏动人,“我小时候看过一部叫暗夜幽灵的动画片,里面有个叫亚瑟·利昂的幽灵,他白日会化作雕像,月亮升起之时,便会化身戴着银色面具的暗夜骑士,惩罚罪恶,带走世上所有的坏人,那时候我好怕有一日,他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然后带走那个待我亲近的舅舅——”

“幼稚鬼——”烟已烧手,他仍丢抽完的烟蒂。

嘉雯叹了一声, “暗夜骑士没有办法带走他,但是后来,警察把他带走了。”

她仰首仰望着夜空,微卷的长发松懒散在脑后,月牙似得眼眸,弥漫着氤氲的露珠,坦然着她的纯净和不谙世事。然而,只有覃耀知道,这位羞涩胆怯的洛丽塔骨子里藏匿的“狡黠”。

“你想同我说什么,莉莉安。”

“听懂了还来问?”

“狡猾的小东西。”

她扬起唇角,颇为满意的看着身边簇拥的花海,露出一脸财迷,“明日让淑芬婶上来收货,卖掉的钱就当你还掉的债——”

“不许卖!”

她撅嘴反驳,“凭什么?送给我的,我像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你管不着!”

覃耀一脸霸道的发号施令,“说不许卖就是不许卖,我折腾一下午才布置起来,一朵都不许动,就摆在这,什么时候想看随时可以来看——”

“这是妨碍公共秩序,邻居投诉要罚款的。”

“随他罚,钱我有的是。”

“神经病——”

“没办法!遇到你开始我便头脑犯昏日日发神经,要不然,你给我治一治。”话音落,他的身体已逼近,然后下一刻,甚至不管她是否会生气,轻而猝不及防的吻已悄然落在她粉粉的樱桃唇上。

嘉雯身子一怔,如遇雷吉。

下一秒,稍作反应的她涨红着小脸,推开他骂,“覃耀,叼你老母——”

“做人要诚实,学校老师没教过你么?”他肆无忌惮地笑,摆出一幅吃定她的姿态。

“你逗我上瘾是不是?”她双眼通红,哞底泛起一层薄薄水雾氤氲弥漫开来,“覃耀,你以为你是谁?你同我什么关系?凭什么不争取我的同意便轻易夺走我的初吻,臭流氓!扑街仔——”

他满脸无辜, “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喜欢你死远一点!免得将来祸害本埠万千失足少女…还有…还有…”

“还有你是不是?”他轻轻地笑。

“谁稀罕你这艘老破船!”

“烂船也有三斤钉,不然,你试一试?

“你…你…你…流氓!无赖!”它随手抓起一把塑料花砸在他身上,可惜,轻到无声无息, 骂声中稍有回味,她的脸庞还噙着未褪的红潮,与他目光碰撞,双双都在眼中读出离经叛道肆无忌惮的自己,好似荒原中两只孤独的兽,互相试探,试图结伴同行。

他说,“阿雯…..”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唤他。

很轻,轻的像一阵风。

“过几日,我要去趟越南…..”

“又做什么?”

“办事。”捞起她的手臂放在他腰腹,他身子前倾,将头埋进她下颚,嗅着她颈肩的桂花皂香。但凡一个正常的男人,便无法抗拒藏在她含蓄外表之下那勾魂摄魄的风情,他亦不例外。

她知道问也白问。

于是,她选择沉默。

听他说,“你明日到银行开一个户头,倘若这次我没回来,我会叫人打一笔钱到你户头,虽然不能保你富贵,但至少够你今后衣食无忧。”

“我不需要你的钱!”

“我知道,但是我总要报答……”

“够了!”她强行打断他,“覃耀,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消失前都要来找我祷告!我只是本埠千千万万高中生里其中一员,沧海一粟,我不是你的圣母白莲花,也没有你想象那般纯洁伟大,法力无边——”

“阿雯…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不想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但是,我现在念书,并且马上就要准备国考,所以看在我的前途,我拜托你,不要再让我为你茶饭不思,坐立不安,连书都无法念 下去行不行——”

原来,她真的对他动了情。

只是,她尚且不自知而已。

他伸手捞住她,轻轻揽在胸前,“只是遇到一点小麻烦,很快便可以解决,你不需要担心,乖乖念书等我回来。”

嘉雯心思飘忽,顾不上思考。

“我和你什么关系,干嘛要听你的。”

“那还不简单?你想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就是什么关系,再不行,我干脆把你娶了,今后你日日在家享清福——”他对情情爱爱的思考,一向迟钝,又或者从未正式对待过自己的感情,如今被小丫头一问,倒有些发懵。

“对牛弹琴!明天还要上课,我回家了——”嘉雯忍住与他翻脸的冲动,推了推他,可惜,他像一堵山压过来,纵使她使劲吃奶的力,也是徒劳。

那晚,他目送她离开。

走出唐楼,他抽出一颗烟叼在嘴里,推开打火机滑盖,蓝色的火焰徒然在手指间煦煦燃烧,八年囹圄,他一无所有,于是他堵上性命放手一搏,却意外遇到了她。在他人生最迷惘的时候,她像一阵和煦的阳光照进他的生命里。

起初,他并未对她心存幻想。

因为,不知道他内心的声音。

但渐渐的,他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她,那个看似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的少女,她的心智要比同龄人沉重太多,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清楚自己未来的方向应该怎样去走,然而,她越是理智,内心深处越藏匿着最原始的叛逆,就像一片完全封闭的禁区,深深的刻下她的骨子里,想将她从固步自封中彻底解放,尚需一把开启禁区的钥匙,而他,恰巧便是那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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