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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鹿港旧事

隔日一早,天光未亮。

徐嘉雯便早早从床上爬起来,二姐还在床上熟睡,她只好光着脚丫披着昨晚覃耀给她衬衫,聂手捏脚走出房间。

这是一个大三居室,客厅就要足足八十尺,平日只有耀耀一个人独居,偶而林伟杰他们过来打边炉,喝多了也会宿在这里。

推开他虚掩的房门。

覃耀还在熟睡,她打赤脚走进昏暗的睡房,两层窗帘严丝合缝挡住窗前日光,试探着往前挪了挪,拦腰的薄毯下面,是他精壮的小麦色肌肤,宽肩窄腰,六块腹肌,徐嘉雯不自觉的吞了吞唾津,鼻尖一痒,伸手触摸。

竟然流鼻血。

她一面默念清心咒,一面缓缓靠近床沿,呼吸着他身上的烟草味,先是思索,而后开始用生理上学过的人以结构解刨图来一一对照,目光不经意掠过薄毯*******,她忍不住小脸一红,迅速转移目光。

兴许是过于紧张,她一时竟忘记捏住鼻子,无独有偶,从鼻腔流出的鲜血不偏不倚,滴答滴答的落到了他的脸上。

蓦地,他睁开双眼。

伸手一捞,徐嘉雯惊吓过度失了重心,整个人踉踉跄跄砸下来,还好覃耀即使展开双臂将她接住,稍稍用力,竟直接将人揽入怀中。

“别..别碰我…我脸上有血…”徐嘉雯惊慌失措,忙顾着将头偏向一边。

丢人——丢人——丢人!如果现在地上有一个洞,她一定想都不想便钻进去,然后再也不出来,再也不让他看到这一幕。

覃耀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望住她,平生第一次,有人看他看到流鼻血,看来,莉莉安对男女情事方面,还是有着一知半解的,他说笑,“你一大早光着两条大腿跑到我床边,是想让我把你就地正法么——”

他说完,大手覆上她裸露的腿,指腹在她柔嫩的皮肤上轻轻地研磨,薄而温热的唇在她额头落下轻轻一枚烙印。

其实,当她蹑手蹑脚推开房门之时,他便已经醒来,所以刚才他只是想逗一逗她,才会在床上假寐陪她演戏。

她轻轻闭上眼,像一条僵硬、闪光的尸体,全身绷紧,战战兢兢的抱住他的腰,像一只没有灵魂的布偶,生怕自己动一下便会被这只凶猛的兽吃干抹净骨头都不剩。

他叹了一声,收回轻抚她的手掌,对她说, “阿雯,你真不该出现在这里。”

压抑着热血沸腾的浮躁,抓心挠肝,属实憋闷,要知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生理的反应一旦被激发,便会迅速蔓延至全身,难以自控,所以此时,他亦承受着巨大的煎熬,在弥漫开来的暧昧之中与她谈笑风生。

她涨红着小脸,强装镇定否认,“小孩子都喜欢流鼻血,你不懂不要乱讲。”

他说,“昨晚谁说自己不是小孩子!要我不要糊弄你,怎么,今天又就认账了?”

“懒得同你讲,我有事情找你帮忙。”

“阿嫂尽管吩咐——”他单手撑住头,拿起她一撮发丝捏在手里玩。

“音乐节下周开幕,乐团最近一直都有排练,我想让你替我向班主任告一日假,等下送完二姐,顺道去看看我阿妈——”

“想翘课?”他轻轻捏住她小巧的鼻尖。

“以我的成绩,少念一日半日不打紧。”

“穿的少,当心着凉——”覃耀轻轻拍了她几下,拉起薄被为她盖起来,让她枕着臂弯,依偎在他怀里,“乖,再睡一会,等下帮你请假。”

兴许是他的臂弯太舒适,很快徐嘉雯便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忘记了二姐还在隔壁房,她从床上爬起来,床上空荡荡的,覃耀早已不见踪影。

对着镜子,扎起头发照了照,又不满意的拆掉,散着鬓发跑出睡房,罗玉这会儿已经梳洗完毕,规规矩矩坐在客厅等她起床。

“阿雯,耀哥叫我同你传话,你交代的事他已办妥,他出去一趟,让你等他回来——”

“才不等他!”她进浴室洗一把脸,胡乱将头发挽成松散的髻,换回昨日的校服套装,跑出来时,粉嘟嘟的小脸好像早晨的水蜜桃。”

她在浴室门前站定,“阿姐,我先送你回家。”

徐嘉雯有些胆怯,“这样不太好吧…毕竟耀哥已经吩咐我了…如果就这样走掉…我惊…..”

“惊什么惊,他就是个谎话精!骗我再睡一下,自己先溜了——” 她信誓旦旦的骂,竟未察觉徐嘉倪异样的目光。

“阿雯…你不是因为救我…做出什么傻事同耀哥他…”她欲言又止,暗中观察徐嘉雯的情绪。

徐嘉雯听懂她的意思,笑嘻嘻挽住她的手,“阿姐,我又不是傻瓜,他干我还不干呐——”

“真的?”

“真的!他什么都没对我做!”

离开覃耀的公寓,姐妹俩散步至商业街附近,途径一家挨一家的画廊和古董店时,橱窗的展示架上有一幅画很是吸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思来想去,还是挽着罗玉走进小店。

小店里密密匝匝全是画,油画、版画、铅笔画还有彩绘涂鸦,琳琅满目天花乱坠,加上小店里豁亮的视野和装潢,颇有几分情调在里面。

徐嘉雯说,“请问,橱窗那油画是写生么?”

“是的,是我两年前在挪威的时候画的。”

“是你画的?”徐嘉雯眨眨眼,接待自己的竟然是画家本尊。

男人笑了笑,“怎么,不像么?”

“你不要误会,我觉得画的蛮好——”

画廊的老板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穿一件灰色羊毛开衫,扣子系的规规矩矩,不似周维那般鹤立鸡群,也不似覃耀那般桀骜不驯,他讲起话来带着一股书卷气,虽然没有多余的寒暄,但给人的感觉却很舒适。

她说, “画里是斯堪的纳维亚么?”

男人怔了一下,看她褐色瞳孔里流转着异样的光,清澈而倔强,她的眼睛很吸引人,一般眼睛大的女孩瞳孔都会略微暗淡,且露眼白,而她的眼睛却像落入湖底的星,即水亮又灵动。

他往后退了一步,下半身倚着后面的桌子,点点头,“这幅画是在奥斯陆的冬天画的,奥斯陆是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最古老的城,所以,你说的没错——”

“这幅画怎么卖?”

“自从这家店开业,这幅画就一直挂在橱窗里,原本没打算卖的,即然你这么喜欢,五百块给你好了…..”

“五百?”徐嘉雯的心肝有点颤,但细细品一下,能遇到便是缘分,毕竟,她与罗美红的关系才稍有缓和,这是她五年以来第一次给她买礼物,想来,还是值得的。

徐嘉倪拽了拽她的裙角,“阿雯,你不是拉小提琴么,几时又对油画感兴趣了?”

她偏过头来,对罗玉说,“我阿妈一直很想去外公家的乡看一看,看看那里的海,看看那里的雪,所以,我想把这幅画买下来送给她。”

“你同姨母和好了?”她能与姨母重归于好,罗玉自是替她开心。

“谈不上和好不和好,只是偶尔见一面。”

徐嘉雯最后又瞧了一眼手里的画,对画廊老板说,“五百就五百,但是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钱,你先替我留好,我等下来拿——”

“我这有三百,你那有多少?凑一凑就够了,省得你还要来回跑——”罗玉说完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包里拿钱,她记得,这只手袋是昨晚那个放消息的女孩偷偷交给她的。

“阿姐,别找了!” 她脸一红,支支吾吾又道,“我…我就带了五十块。”

毕竟是两个不大的女孩,怜香惜玉,于是便改口说,“小妹妹,既然你喜欢,这幅画就送你吧,原本我也没打算卖,希望你阿妈收到礼物可以达成心愿——”

那人说着已将画打好包装,递给她。

“多谢!那画我今日先拿走,明日放课,我来找你付钱——”徐嘉雯打了个响指,信誓旦旦许下承诺,拉住罗玉蹭蹭蹭跑出画廊。

荷里活道的巴士站,罗玉执意要自己回家,徐嘉雯拗不过,两人勾过手指之后分道扬镳。有件事徐嘉雯一直想不通,这个覃耀究竟报以何种心态,竟将家安在上班族聚集的中环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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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大宅

  三楼睡房中,罗美红披一件丝绸浴袍帮陈伯康整理身上西装,白皙玉臂在他****、一副风情万种姿态,陈伯康之所以宠爱罗美红,是看重她平平淡淡不争不抢的秉性,毕竟,娶三个姨太共处一室,能够和平相处真诚相待的,唯有她一个。

陈伯康今日在家中约见覃耀,谈义兴地盘的分配问题,短短几个月,福合的进帐比以前整整翻了好几倍,社团日进斗金,却不是他的功绩,如今覃耀彻底翻山,要人有人要财有财,关键是有沈万昌兜底,美金生意也搞的风声水起,想搬倒他,想来没那么容易。

中环离银泉湾不算远。

巴士三五站,打个盹的功夫就到了。

步行约莫十几分钟,沿途风景好的自然没话说,她一路爬上山坡,海平面似乎离她愈来愈远,头顶,犀鸟拖住枝繁叶茂的棕榈叶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伸向天空的树枝遮住一半日光,她手里攥着一簇边走边踩的野花,一路蹦蹦跳跳,海风掀起她蓝色裙摆,恰似她肆无忌惮的青春芳华。

一辆灰色捷豹从银泉湾别墅区下来,车里的人,刚好从车窗瞥见那令人移不开眼的惹火画面,覃耀目光不偏不倚,始终停留在路边的少女身上,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玻璃窗前。

没来由。

她生来便属于那些激流回旋,媚态横生的夜。

罗美红独自坐客厅饮下午茶,白芽奇兰,漳州名茶,陈伯康特意派人到当地买回来给她,陈伯康送走覃耀不久便坐车匆匆离家。

近来,余曼丽倒是比陈伯康还勤快,早早便装扮停当,穿起当下最流行连体裙,高耸垫肩配超宽束腰尽显曼妙身材,见罗美红一副雨露滋润过后的娇模样,眉眼一挑,勾起唇角不温不火来一句,“真当自己是陈太哟!老爷才走就坐下来摆谱......”

低头翻着报纸,并无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淡淡的说,“我饮茶也碍你眼?”

眼中钉一脸漠然,余曼丽自是气不打一出来,横眉怒目指罗美红大骂,“装什么装!你笃背脊以为我不知?罗美红,风水轮流转,花无百日红!你我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我十九岁跟住姥爷!想搬倒我?你发梦啊!”

罗美红全程听着,没做声,眼睛不由自主的瞥一眼余曼丽,她可以这般骄纵,也是倚仗陈伯康多年来的放任自流。

余曼丽不死心,花枝乱颤走来她身边,点支香烟、靠在麻将桌前吞云吐雾,见罗美红一脸寡淡,拔高音调叉腰骂,“二手狐狸精,只会姥爷面前扮清高,夜里哼哼、啊啊比谁都要浪——”

如果罗美红的愿望可以实现,她真心期望余曼丽可以早日与那野男人双宿双飞,“余曼丽,你做咩亏心事,你我心知肚明,拿金银首饰替野男人填坑,还想将心思动到老爷身上,余曼丽你自己找死,谁拦得住——”

“罗美红!你胡说八道,睇我撕烂你的嘴——”恼羞成怒的余曼丽三两步冲到她眼前,抬手在她脸上留下五根指痕,颈上明晃晃钻石项链折射出刺眼光,却似一把锃亮的屠刀阴风凛凛,“也不将镜子照照清,筐底萝!瘦骨仙!整日只会不要脸的缠住姥爷发骚,睇你两眼都嫌恶心!呸——”

  罗美红捂着发烫的脸颊,神情仍旧满脸不屑。

写满宿怨与嫉妒的眼,正恶狠狠盯住餐桌前的罗美红,好似下一秒便要冲过来,将她扒皮抽筋吸干精血。

  余曼丽楼下叫嚣,搅一屋人好梦,廖宸君拖一脸睡意惺忪站二楼拐角处破口大骂,“余曼丽你恶鬼上身啦?一大早就发神经,你不睡,别人也不要睡啦?真是贱女多作怪——”

  此时余曼丽烟已烫手,丢掉烟蒂抬头冲楼上破口大骂,“你吼乜吼,凶我有用?有本事你也叫姥爷送你一部平治车,包接包送去打牌!”

“哎呦呦....发神经...难怪姥爷不鸟你.....活该一世你惹人嫌!”廖宸君收声回房,留余曼丽踩细高跟,嘴里嘟嘟囔囔一堆听不清家乡话。

余曼丽攸地转过身,随着她的惊呼声。

周围的声音全部嘎然而止,只见她扬一扬眉,盛气凌人对正站在客厅玄关处的女孩叫嚣着,“装聋作哑背后使坏,跟你阿妈一个德行,呸——”

让人头晕目眩以至要作呕的香水气味里,徐嘉雯脸上露出摄人的表情,看着余曼丽盛气凌人的踩着细高踭鞋从身边走过, 她再一次的,为罗美红即不气急怨恨也不悲伤的迷惑行为感到困厄。

她终究。

还是一如既往的懦弱与隐忍的样子。

“阿雯,你怎么来了,不用上课么?”

嘉雯的忽然到访,令罗美红有些无暇应对,仓惶收回一脸的疲惫,挽住徐嘉雯的胳膊将她引来沙发上坐。

“今日休假,顺道来看看你。”

罗美红喊福婶盛上刚炖好的养生汤端上来,柔声说,“喏,喝一碗甜品,这个莲子炖雪蛤,温补效果很好的。”

“不必了…我喝惯了外婆的杏仁西米露。”

“真是不凑巧,你来之前契爷刚刚离家。”罗美红无话找话,显得有些局促,讲真,她打心眼里黜这个牙尖嘴利的囡囡。

“阿妈,我今日是来看你的。”她抿着唇,将一直抱在怀里的“礼物”递罗美红,“平日穿金戴银寻常物件大都不入你眼,这是我在荷里活道一家画廊里买的,送给你——”

“你送阿妈礼物?”罗美红受宠若惊,小心翼翼拆开上面的包装,“这幅画…..”

她表现的有些羞怯,“噢~画廊老板告诉我,这上面画的是斯堪的纳维亚冬日的雪原,是外公的家乡。”

“囡囡,没想到你还记得…”

从她清瘦的脸上看出不曾有过的感动,嘉雯抬下巴望着她,“我这人资质平庸,唯独记性出奇的好,所以,只要是阿妈讲过的话,好的坏的,我都记在心里。”

罗美红咽下一口茶,“当年将你托付给外婆,始终是我愧对你,你恨我也无可厚非,但是囡囡,我也有我的苦衷。”

真是讽刺,“你抛家弃女,若能奔个好前程也就罢了,可你在陈家的日子又过的如何?刚刚那位青面獠牙的女人比起大太林碧茹又如何?根本就是不分伯仲——”

“囡囡,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被上天眷顾,而阿妈,就像这锅煮沸的汤,我啲都是任人烹煮的食材,一旦置身其中,想爬也爬不出来。”

走廊的扇形窗外,几片枯叶北风吹进来,她的脸逆着光源,而有一瞬的怅然,却似一束丰肌清骨姿态如烟的花。

她说,“鰂鱼涌以前有很多蒲公英,那些种子在天空中随风飘散,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后来阿妈长大了,才真正明白,这世界从来没有真正的自由,而那些蒲公英,看似自由,却身不由己。”

那日回家的路,显得很漫长,停停走走有回音,罗美红的话鬼魅般与她纠缠不清。

蒲公英——蒲公英——蒲公英

看似自由却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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