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气氛沉闷。
窗外霓虹灯璀璨,你追我赶,在玻璃上打下一片彩色的光,似一片雾,将窗外的街景和行人与她分隔开来,好似世界就此一分为二,一半匿藏于黑暗,一半暴露给她的视线。
“想吃什么,莉莉安。”
“随便。”
老K忽然歪过头,“妹妹仔,你好大的面,竟然要耀哥亲自出马帮你要债——”
徐嘉雯毫无温度的说, “我谢谢他!”
老K不依不饶 ,“你摆个臭脸就叫谢?”
“老K!”覃耀打断他口无遮拦的嘴。
老K咂咂嘴。
覃耀扔了手上的烟,关上车窗,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偏过头来冲她笑,“想说什么便说,憋着容易憋出毛病——”
这话应该同他自己讲。
“覃耀。”她无聊的搓着指腹,呆头呆脑问他,“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我?”
“没有。”
她一脸颓败,像泄气的皮球,“罢了,问了也白是问,反正你也不会讲。”
他轻轻拽了一下她高高扎起的马尾,她俏皮的晃了晃脑袋,看他偶尔带着温柔的眸,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迷茫。
她想,如果她永远都这般温柔该多好。
“带你去打边炉,好不好?”
她点点头, “我要吃海鲜火锅。”
他轻轻笑,将她揽在怀里。
她头偏向窗外,想起下午在草坪上,与唐心怡讨论的话题,冷不丁问他,“你说接吻是甜的还是咸的?”
覃耀怔了一下,拧一拧眉。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徐嘉雯抱怨,“和谁试?我们学校这学期才刚刚合校,转来的男生不是四眼猪扒就是千年干尸,剩下三两名鹤立鸡群,一群花痴挤破头来追,我还想多活两年——”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微微扬起下巴,马尾辫蹭着他的鼻尖,“那你要再等两年,等我念大二便同你拍拖——”
“为什么是两年?”
她笑的肆无忌惮,青春无边, “因为今年我要参加国考,明年换新学校还要再适应一年,一加一,刚好等于二。”
覃耀轻轻地笑。
因为,他才不会给他两年。
弥敦道的夜晚人声嘈杂,川流不息的人群将她裹挟在闹市之中,身上的校装好似同身边的男人完全不搭边。
弥敦道萃华海鲜酒楼。
满满一桌菜摆在她面前,不吃便是暴殄天物。
她夹起一块虾滑塞嘴里,抗议,“下次见面,你可不可以提前说一下,怎么也要叫我换身衣服。”
老K接嘴,“就是嘛!穿的像个儿童,不知道的,还以为耀哥是你老爸——”
“你TM不讲话,没人当你哑巴!”覃耀很少爆粗口,发火是因为老K的话的的确确戳中他的软肋,即使她从未开口问过他的年纪,但不代表她心里真的不介意,毕竟,十几岁的年龄差,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接受。
然而,下一秒他的担心便化作烟消云散,因为他听到她义正严辞的说,“谁规定不可以同年级大的男人拍拖?我喜欢同谁拍拖就同谁拍拖!别人管不着——”
老k和孙志忠被她又萌又倔的模样逗笑。
酒楼雕刻月梁上飘来粤曲广府戏的唱腔,勾勾缠缠,余音绕梁,那张打边炉的灶台对面,一侧开着楼窗,窗台前摆着一盆君子兰,据说,风雨越大它越绽放。
谈笑间,走廊掀起一阵吵闹,再抬眼时,来人已经闯进来,七八人成行,排排站在覃耀面前,来者不善。
黄友荣一副讨债鬼模样先发声,“耀哥,带马子宵夜就领三五人,不怕仇家要你命?”
覃耀此时正靠在座椅上与他相睇而视,“ 黄友荣,O记速溶咖啡还不错吧?假释期喝不到.....怎么.....好像回去接着饮?”
黄友荣道,“覃耀,胃口太大小心阴沟翻船!”
他拧一拧眉,眼风扫向黄友荣,“不好意思,我做事向来无愧于心,实在不懂你说什么!”
“我与火眼仔斗几多年.....也没与他彻底撕破脸......哇......!耀哥回来几个月,义兴就破功——这笔账该算谁头上?”黄友荣摊牌,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朝覃耀发动轮更炮轰。
覃耀嗤笑,“黄友荣,莫非你想过河拆桥?你被阿sir请喝茶,我出人出力帮你照看生意,没有功都有兢兢业业,到头来,反到被你反咬一口,你当我痴线——”
覃耀的嚣张气焰瞬间将黄友荣推向崩溃边缘,他忽然眯起眼,将嗓音压得极低,“覃耀,敢做要敢认!两月前胜哥与越南人交易,死条子不早不晚准时出席,我大哥保释期逃菲律宾刚出公海就被台南人暗算!你别跟我讲这事同你没关系?还有.......胜哥出事第二天便有人出来放消息,讲义兴火眼仔勾结台南人出卖老大、背信弃义...我领几十人斩死他!他到死都不认!回头想一想,耀哥一套连环计,真是好屌好犀利——”
老K暴怒,“黄友荣,你TM药丸磕坏脑到啊?再讲我老大,现在就送你见老大——”
双方不肯退让现场进入一级警备。
“都收收火——”覃耀发话,打破沉默僵持局面,他扫一眼黄友荣,不咸不淡说一句,“大佬蟹,现在是和谐社会,凡事都要讲证据,你无凭无据同我闹事,点解?”
黄友荣咬牙切齿,“义兴大大小小赌场十几家、酒吧、桑拿、夜总会、马房、桌房、卡拉OK几十家生意,覃耀,你吞不吞得下?”
“吞不吞的下要凭本领,不是谁说的算!我睇你做人做嘢够义气,今天事我可以不再追究。”
“好好好,这事先放一边,前几日,皇家夜总会里你废掉托尼一条腿,这笔账你敢不敢认——”
周围人面面相窥,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他们用眼神写满无声挑衅,肆无忌惮在沉默中叫嚣。
他吸一口烟,抬头睨他,“托尼惹到我的人,我肯给他留条命是给你留些脸面,你今日若想替他出头,别怪我翻脸无情!”
义兴今时今日已经分崩离析,丢掉地盘的黄友荣不过一条丧家之犬,讨不到便宜,斗不起狠,纵然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还要看覃耀肯不肯给他这个机会。
“覃耀,山水相逢总有期,我睇你可以嚣张到几时!”黄友荣心不甘情不愿的聊下狠话,临走前,睇一眼一旁低头吃饭的徐嘉雯,冷冷哼一声,道,“妹妹仔,这种人你都敢跟?小心哪日要你冚家铲!”
覃耀低头,一口饮尽杯中酒。
孙志忠和老K清楚覃耀不想当着徐嘉雯的面谈社团的事,自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乱讲,毕竟,惹怒老大,自己也要跟住躺枪。
抬眸,徐嘉雯还在低头吃东西。
他摸了摸她的头,说,“是不是害怕了?”
“有你在就不怕。”
这是今晚,他听到唯一可以令他心情舒展的一句话,他噙笑为她添菜, “没事,方才只是一场误会。”
“你唬三岁小孩啊,仇家那么多,真怕哪日仇家揾上门,追你三五条街斩!”
话音一落,徐嘉雯就后悔了。
她还是对他不甚了解,以至她按正常逻辑思维推测,那个黄友荣也要倒霉,为什么要这样想,她自己都答不上来。
在别人的事情上,她可以表现豁达的一面,轮到她与覃耀的事,她却总是喜欢钻牛角尖,她尚不清楚这是因为她早已情根深种,不清楚其实也好,清楚了然而更折磨。
她忽然贼贼的对他笑,“覃耀,刚刚内个大螃蟹是不是要倒霉了?”
她以为他会无声默认。
然而,覃耀却给了她简单而笃定的答复。
“不会。”
她睁大眼,“真的么?为什么?”
他淡淡道,“因为他还不够格!”
酒足饭饱,打道回府。
徐嘉雯想脚底抹油,结果一下便被覃耀识破,他将纸巾递到她手边,视线在她脸上晃荡一圈,说,“吃饱就想溜?当我是傻的?先把嘴擦干净。”
徐嘉雯一愣,望住他的眼睛一面擦嘴,一会儿冲她咧嘴笑,一会冲他做鬼脸,后面干脆开始狂打哈欠装可怜,浑身结束使出来,就不信搞掂不了他。
“覃耀,我好困。”
“接着装。” 他低头塞饭,不看她,
她抱怨, “我一日要念九小时书,偶尔放课还要到美华大厦排练,回家吃完饭还要做功课,十二点睡到六点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好似上了弦!”
原来,她这般辛苦。
“你这么拼命为了什么?”他不理解,她从早到晚没日没夜的学,将来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倒不如跟住他吃香喝辣穿金戴银来的潇洒自如。
“离骚里有两句是,何桀纣之昌彼兮,夫唯捷径以窘步,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而尤未悔,以此,念书才是勤劳致富的唯一的出路。”
覃耀噗嗤一笑,“你念书念秀逗了——”
“我不管,我要回家!”
“好好好,送你回家。”
孙志忠咂咂嘴,心里想,这妹妹仔要长大了,八成得是苏妲己,他忽然觉得覃耀中了降头,而且,就是眼前这个妹妹仔给他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