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尖沙咀出发约莫一小时车程。
太平山顶,全港独一无二,关仔骨骨,他望着他,也只是望着他而已。
几多年前,覃耀很喜欢驾驶着那部气缸贲张的黑色改装车夜奔中环,从上水到太平山,风与速度的对峙,夜色将松木的阴翳洒在玻璃上,车灯照亮前方的路,越行越远,直至山顶。
万千灯火阑珊在海面上浮浮沉沉,游荡着,旋转着,没有根,投射着两个边缘人的归途,他与她,开始便阴差阳错,结局是一个短暂而不应期许的浮生梦。
什么叫一辈子?
有生之年,今生之内。
他曾希望这是一个不曾有过背叛的故事,但期望总是不尽如人意,他时常在深夜里毫无征兆的醒来,毫无睡意,清醒异常,然后他开始在监狱里打拳,大汗淋漓,以为拖着极度疲惫的身体就能睡到自然醒,但是骤醒依然袭卷而来。
那日与苏黎上床,大脑有一瞬间的虚无,然后在那一刻,他解开埋藏在心里多年的谜团,不逃避,他大概真的爱过她,只是心慢慢忘记了,身体却还记得,而大脑残存的一丝棉薄的意识又不断提醒和昭示着他,她曾经对她犯下的错,是的,他回不去了。
其实苏黎始终还是不懂他。
他的冷漠无情只是一层掩人耳目的面具,而真正的原因,莫过于他对感情的执着,每个人都有不曾改变的执着,才得意保障爱情的纯粹,纵然他身在地狱,却出乎意料的向往人间一丝阳气。
车至太平山顶,他也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徐家雯正专心致志的趴在车窗上探着头望,这一路的风景都刻在他脑袋里,她却对着弯弯绕绕看不懂的蛇形公路望而生叹。
覃耀专注着,看她落下车窗。
一阵风拂面,她耳边一束发落下,飘荡在秋风弥漫的夜里。
要命,那一垂首的温柔。
山顶有一处酒廊,背朝海岸,可鸟瞰全港,颇有情调,可惜六十尺不到的面积大概连酒廊都谈不上,覃耀漫无目的跟了上去,在酒廊一侧发现徐家雯的踪迹,她正倚住观景平台上的围栏,身子前倾,双臂展开,好似往前一步,便可拥抱夜空的星。
“你睇起来好像一个乡村野丫头。”
“我好像也从未讲自己是哪家大小姐。”
他说,“没有哪个女孩不喜欢当公主,就像你的那位飞妹女同学,锦衣玉食,豪车接送,无需同一群满头大汗的上班族抢巴士位,也不用为几十块零用钱黏一堆无聊的塑料花。”
“我从幻想过有朝一日变成小公主,人还是务实一点比较好,做好眼前的事,将来的路才会更坦荡,好像我阿妈,一辈子发阔太太梦,为了梦想抛弃亲女到头来还是要同一堆女人争破头——”
“你不一样。”
“我如何不一样?”
“你有我。”他站在一旁,远眺黑耀石般灯火点缀的海面,“只要你肯往前走一步——”
若她愿意,往后余生。
他愿与她相伴,为她而生,为她而亡。
“如果我肯走一步,你可会在原地等我?”
覃耀斩钉截铁,“我会爬的更高,因为只有我爬的更高,你才能睇到最美的风景,你明不明白?”
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对着山崖飘一声叹息,似一个晨钟暮鼓看惯世态炎凉的阿婆,“ 山水相逢总有期,善恶到头终有报,覃耀,如果你真心待我,我希望你今后可以从善如流——”
覃耀噗嗤一笑,“你下午打架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念几分善意,对那几个小太妹手下留情?”
她反驳,“她们挑衅在先,欺负我姐妹在后,两桩事怎能同日而语?”
“好,那我也向你学习。”
“你怎么不同我学点好的?”
“你哪里好?这里好…还是这里好?”蓦地,他提步往前,唇贴住她微微张开的唇瓣,气势汹汹,滚烫灼人,同他人一样飘忽不定,没有缘由。
她说, “你…你…你勾引我。”
“谁勾引谁在先?”他鼻尖撩着她鬓角一绺发丝,将脸埋入她的后颈,风在四周涌动,夜色好的叫人抓心挠肝,“你知道么,每次和你亲密,我都要狂饮三杯二十四味,不然,早早晚晚被你折磨到肾功能衰竭——”
她脸一红,少女心事便暴露无遗。
“那你老实交代,有无同别的女人这般亲密?”
“你呷醋?”
“鹿港无数靓仔还在等着我,我才不会吃干醋!”
他倚柱围栏,将她揽入怀中,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轻声说,“等你明年十八岁,我便立刻将你娶进门,免得夜长梦多,徒生事端——”
“你要娶,我还不要嫁!”酒廊的霓虹招牌点缀着漆黑夜幕,浮光与掠影一分一秒变换不同,她伸手圈住他的窄细的腰,听酒廊里飘来断断续续地音乐,听不见歌词,曲调已叫人生出一种风中悲戚的难舍难离。
“从小到大,我只想要一个安安稳稳的家,能够平平淡淡度日,心安理得便好,我知道你给不了,可是我偏偏不死心,还想同你赌一把,就赌一把——”她说着说着,顿一下,“有时候,我宁愿你为捍卫沙漠的胡杨,也不愿你做驰骋草原的狼。”
“如果我衣食无忧,我也可以很善良,可是我没有,阿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有些事已是身不由己,即使我想熄炉,别人也未必肯放过我,你懂不懂?”他与陈伯康的较量,从他重回鹿港开始便已注定无法停止,殊死较量,无论谁输谁赢,筹码都是一条命。
光影一个接一个掠过她恬静的脸,有时是红,将她雪白的皮肤染上一层浮动的羞怯,有时又是蓝,揉进她烟波流转的褐色眸底,“覃耀,我想进去喝一杯。”
他点点头,松开揽住她的手。
她在前面走,他默默的跟在她后面,看她在靠窗的位置落座,随手翻看着酒水单,一遍,二遍,三遍,翻来覆去,似乎找不到她要的那种,于是,她又起身绕回吧台,对洗着酒具的服务生说,“我想要一杯威士忌咸柠七,再额外加两片薄荷。”
服务员睇她一身校装笑的明媚,也同样报以微笑对她说,“妹妹仔,你有无满十八岁?”
都是校服惹的祸,好无趣。
她叹一声,改口道,“那我要一杯冰冻咸柠七,加俩片薄荷。”
“她点的两杯都要。”覃耀已追随她来到吧台为她埋单,徐嘉雯却推却着替自己付了账,重新回到靠窗的位置,他一落座便有些不悦的看着她,“最近又在偷偷赚钱?”
“没,快要期末考。”
“考完要放假?”
“大概一个月。”
他拧一拧眉,心中却不胜欢喜。
吧台一双手臂在半空中挥舞摆动,不锈钢酒皿扣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调酒师大功告成,手臂在半空中画着圈,将微黄色液体注入桌上的玻璃杯。
酒廊的音乐声依稀在头顶回旋,“柔情在今日为他奉献,似玻璃窗已看清睇见,太空的星星在旋转,心已穿全是你的箭,吻我留下做纪念,这世间谁令我俩不变………”
服务员送来两杯酒水。
她盯住夹在杯口的薄荷叶,轻轻的笑。
“你的愿望是什么?”她问完又划定规则,“不要讲你那浩大的事业。”
“踏踏实实,一觉睡到天亮。”
“这算什么愿望?”她以为他不会回答,可是他回答了,却更加疑惑,直到那首曲子唱完,隔壁桌的客人散去,适才发觉,夜这样静,这样寡淡,听得见酒廊每一步脚步声,孤单又可怜。
“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
“咁可多..”她浅尝一口杯中威士忌,摘下杯口的薄荷叶捏在手里,“你知道薄荷的花语吗?”
“消津解暑。”
“是义无反顾。”她一手撑住下巴,看他的目光有些晦涩不明,“永不消逝的爱,愿和你再次相遇,再爱我一次。”
每个人都守着最初的愿望,周而复始,朝暮交替,如果每个人都不曾忘记当初,感情才不会沦为速食面一样的廉价品,才值得称道。
“等将来我买一栋楼给你,把整座院子都种满薄荷,叫你看看我义无反顾的爱。”
酒过三巡,她缓缓起身。
同脚下炫目耀眼的万家灯火告别,从山顶往回走,接天蔽日的香樟红叶撑起一段属于初冬的浪漫,她让孙志忠在道边停下。
下车拾了几片落叶捏在指尖,微风荡漾,带着港岛独有的气息,氤满她被酒精羞赧的,浮动的脸庞,她闭上双眼,提步往前。
一步、两步、三步。
他靠着窗,在车灯照耀的夜色中,不发一语。
望住她纤瘦美好的背影,看她鼻尖就要触碰到夜空的一瞬,她忽然垫起脚尖,小皮鞋鞋头儿碾着柏油路面在原地打转,掀起的蓝色裙摆飘带般揉进璀璨的夜。
那一刻,覃耀知道自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