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罗美红身旁落座,余曼丽前一秒还在兴致高地对着镜子擦脂抹粉,母女俩一合体,便是越看越气闷,白眼恨不得翻上天。
有一种人天生钟意犯贱,你越不理她,她偏偏要作妖给你看,可惜,她今日出门忘记睇黄历,招惹食了瓦斯的小野猫。
面对一脸高傲目中无人的徐嘉雯,余曼丽一时无名火上窜,抬手把粉底膏往外扔,谁知不偏不倚刚好砸中一旁正同罗美红讲话的徐嘉雯,听她哎呀一声,捂着额头沉下脸,余曼丽随即拔高声调笑一声,“哪里来的乡野丫头?见到长辈招呼都不打,一点规矩都不懂,真是活该砸到你!”
嘉雯瞥她一眼,握住手里的粉底站起身,对准身后的垃圾桶,手臂一扬,掌心一翻,精准无误的将粉底扔了进去。
前一秒还在同姜涛女人饮茶谈笑的余曼丽,见状啧啧骂一句,“丢了也好,免得沾了狐狸精的骚味,熏一身臭气。”
徐嘉雯懒懒抬眼皮, “曼丽姨,这里坐八人,你讲哪位是狐狸精?”
余曼丽, “边个讲话边个系——”
徐嘉雯反手指指她,笑脸昭然若揭。
余曼丽瞪一双丹凤眼,半晌才领会,“叼你个死捞头,年纪轻轻咁样贱,同睇你阿婆也唔系乜嘢好嘢一家狐狸精,难怪小小年纪便被你老爸扫地出门睡大街,扫帚星——”
徐嘉雯脸色“刷”一下沉下来。
“你再讲一遍试试。”
余曼丽也站起身,一手叉着腰,扭着花枝乱颤的腰身荡到她面前,阴阳怪气叫嚣,“怕你啊!讲你一家狐狸精,上梁不正下梁歪!”
“啪——”一声,手起掌落,忽如其来的一记耳光已经狠狠砸在余曼丽的脸上。
满席目瞪口呆,众人皆倒抽一口气。
余曼丽被她一巴掌打懵,起初还不相信,顶住一脸错愕怔在原地,直到火辣辣的疼痛席卷脸部神经,才捂住脸嚎叫起来,“小贱人!你竟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徐嘉雯冷眼睇她。
余曼丽气结,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在灯光下也瞬间变得扭曲,“你…你…你!”
“你什么你?我外婆自小熟读圣贤知书达理,自从外公不幸罹难,我外婆独自抚养两嗰孩子守一世寡,就连街坊四邻无都不称颂,迄今家中还有前任港督颁发的贞节牌坊,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摇尾乞怜任人唯亲的吸血虫,配同我阿婆阿妈同日而语?我阿妈为陈家劳心劳力时你在哪?我阿妈洗手做汤羹时你在哪?我阿妈省吃俭用为陈家谋划将来时你又在哪?你个终日游手好闲挥霍无度的索女寄生虫!得不到契父的爱便将一腔怨气撒到我阿妈头上?你扪心自问,你依附陈家的这些岁月可有为陈家付出一分一毫?可有为契父付出一分每一毫?你连付出都不肯付出!竟还妄想得到契爷的爱!发梦吧你——”
余曼丽气苦,“我…我…我…”
“我什么我?我才入陈家多久?早已不止一次两次目睹你耀武扬威欺凌我阿妈!遥想这些年来阿妈遭受的心酸苦楚,任凭换做哪个女人能够忍?今日你既然在契爷生辰与我发难,就别怪我越俎代庖替契爷清理门户——”
“罗美红…你真是养个好女!”
“我阿妈就是养个好女,琴棋书画品学兼优,将来挣大钱孝敬她,住大屋穿再生一堆乖孙给她抱!一家其乐融融儿孙满堂,不似你,现在风光潇洒穿金戴银,等你人老珠黄,孤孤单单住闸甸山敬老院,日日残羹冷炙食到面如菜色牙齿黑黄对住墙怨天尤人哭自己悲惨宿命!”
“你…你敢忤逆长辈!”余曼丽心知惹也惹不起,打又打不过,红红的唇上下颤动好似一条倒挂的香肠,白炽光扑扑簌簌落下来,照的她扭曲的脸庞鬼一般惨淡。
徐嘉雯挑眉看她,“常言道,此等语何不以溺自照!麻烦你抱面镜子睇睇自己那副鬼样子,整日撒泼耍混脏话连篇,算边个长辈——”
“哎呦呦,姥爷啊,睇你收的个好契女,还没进门便骑在她姨母头上拉屎撒尿作威作福……..”余曼丽哼哼唧唧,歪扶着座椅靠背开始扮可怜,哭得撕心裂肺泣涕同流,“罗美红,我真是上辈子欠你哋母女俩,两个讨债鬼,一个要人,一个要命——”
余曼丽越讲越入戏,伏在高开的餐桌上掩面大哭,讲罗美红阴谋诡计教唆女儿在姥爷生辰要她难堪,好似化身受苦受难一朵白莲花,控诉着陈家的薄情寡义世态炎凉。
“囡囡,给你曼丽姨母道歉!”罗美红担心她再生事端,便想找个台阶给余曼丽,她将声音压的极低,对她说,“我家囡囡年纪小,讲话横冲直撞得罪你,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同她一般计较。”
“少来假惺惺,得了便宜还卖乖!迟早踢你出陈宅!”余曼丽收住哭腔,抬起略浮肿的眼皮盯住她,气呼呼扬言要在有生之年赶罗美红母女去睡大街。
徐嘉雯怠懒理会这位疯妇,扬一扬眉,“曼丽姨,做戏也要讲分寸,戏过了就是矫情,旁人只当你因爱生妒一日不闹就犯贱三日不闹便发癫——”
“姥爷——”余曼丽有苦道不出,火气飙升恨不得要发火摔杯,想找陈伯康为她做主。
陈伯康这边一杯酒下肚,满堂宾客齐刷刷瞪眼睨来,心里恨不得将挑衅者剥皮抽筋,又怎会再陪她丢人现眼?
彪叔睇一眼陈伯康,举杯打圆场,“嗱…女人自古都是嗰样子,吵吵吵吵争风吃醋,我哋不要插手…来来来…饮酒饮酒…”
陈伯康拱手作揖,“家门不睦,让诸位见笑了,我自罚一杯,先干为敬。”
余曼丽什么货色,陈伯康心里明镜似的,这些年她在外面的勾当,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其实陈伯康早就有所察觉,若不是念在她在本埠上流阔太圈里的人脉,早将余曼丽斩断手脚拖去喂狗,又岂会容忍她在陈家兴风作浪几多年?
彪叔睇一眼陈伯康,举杯打圆场,“嗱…女人自古都是嗰样子,吵吵吵吵争风吃醋,我哋不要插手…来来来…饮酒饮酒…”
覃耀拧一拧眉,烟在唇边,藏在蓝色烟雾里的眸时不时飘向不远处张牙舞抓的小野猫。
在坐的女人都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谁都不会开罪,余曼丽自觉无趣,嘟嘟囔囔提着裙子绕过虎视眈眈的廖晨君,准备离开,行至徐嘉雯身前,被她一句话惊到身子一歪,差点儿从台阶上摔下来。
只听她淡淡道,“前不久有个飞仔欺负我阿姐,被我砸到脑袋开花红红白白黏黏糊糊血浆流一地,我警告你,从今以后,你若再敢碰我阿妈一根手指,我便将你的脑袋砸个稀巴烂,大不了我抱住你大家一起去填垃圾场——”
“今日姥爷过生辰,动不动刀啊血啊的多不吉利,嗱,你哋给我个面,大家坐和和气气坐下来饮茶,等下摸二十四圈,大不了我点几首大牌给你哋啦——”在场女眷,好似全都耳聋目盲,缩在自己的座位不肯去淌这摊浑水,余曼丽平日折腾廖晨君大都睁只眼闭只眼,这会儿好戏将尽,自然适时出来做和事佬。
廖晨君这个人,圆滑世故笑里藏刀,惯来喜欢坐山观虎斗,陈伯康嫌她日暮西山又不懂花样,一年半载不进她屋,若要论资排辈,陈伯康还未站稳脚时她已跟了他好几载,想来,她对日日寄人篱下,夜夜独守空房的滋味,多少也是意难平。
潦草的结束这场荒诞不经的大戏。
有人愤恨难平,有人意犹未尽,徐嘉雯实不愿与这些虚义伪蛇的女人同流合污,转头看了罗美红一眼,淡然置之。
“听歌的人假正经,看戏的人最无情,阿妈,你好自为之。”她一语道破真相,脱掉脚上恨天高,拎在手里,说,“十几公分的高踭鞋我踩不惯,千金小姐我也扮不来,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罗美红已在暗暗啜泣。
她讲完,打赤脚辗转到陈伯康面前,郑重向他鞠一个躬,起身,浑身的傲骨铮铮不卑不亢,“对不起,搅乱契爷您的生辰宴,如果日后您想替曼丽姨讨说法,来揾我!别难为我阿妈——”
转身,走出大厅。
忽然且莫名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