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栋酒楼,阴森森如同一座冰窖。
陈家亦是一座修罗场,是人是鬼,无从评判,以退为进未必就是弱者,罗美红背后的斗志昂扬,藏得太深,徐嘉雯的那点道行还不够。
镰刀般的月躲在一层叠一层的乌云后面,不肯露头,今晚寒流来袭,行人脚步匆匆,风吹起路边破破烂烂塑料袋,也吹起她黑白条纹拼接的裙。
她赤脚走在街头,来来往往行人,偶尔有咸湿投来目光,从她裸露的肩头一直看到白花花修长的腿,好似抓到一本限时色情报刊,撞上路边贴住吃橙黄绿广告单的电线杆也不管。
周末的油尖旺,川流不息的车辆就好似一条奔流的江河,浩浩荡荡不见端序,蓝色尾气席卷着人声鼎沸的街头,从一条街都到另一条街,目不暇接的小店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吆喝,影院门口大牌长龙,情侣手拉手路边排队等待入场,三五女孩相约,花枝招展穿街过市,只为吸引侧目眼神。
覃耀的车从停车场出来,从徐嘉雯一离开,他的心思便全然不知所踪,始料未及,那个勾走他魂魄的少女,竟摇身一变成为陈伯康的契女,他机关算尽运筹帷幄,却独独漏掉了一步,就是徐嘉雯。
他将头偏向车窗外,心却不知去了哪里,看着窗外霓虹灯下不断变换的风景和喧嚣的人群,一切都变的那般索然无味,忽而一抹背影悄无声息闯入视线,她一手拎着高踭鞋,另一只手压住裙边,以免被风吹得走光,行进间十分艰难。
烟瘾能戒,酒瘾也能戒。
唯独有一种瘾戒不了,就是心瘾。
紊乱的呼吸已暴露他内心深处的声音,他叹一口气,低低骂一句,去他妈的江湖道义,去他妈的恩怨情仇,这一刻,心随所愿,他要将理智全部抛诸脑后,只听感觉支配。
他让孙志忠把车停在路边,淡淡对苏黎说一句,“我还有事,让阿杰送你回皇后。”
苏黎拧一拧眉,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见她不为所动,覃耀并未急着赶人,只是轻轻拉开另一侧车门,留下一句,“送她回去。”跟着匆匆下了车。
行至鸦兰街路口,仍无车可揽,徐嘉雯只好掉头往荔枝角方向的巴士站走,经过一家服装店,她在门前踌躇着停下脚步,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突然被人握住胳膊,往怀里一带,她还未回过神便被来人拦住后颈打横抱起。
她一抬眸,鼻尖碰到他的额头,他今日穿一件黑色夹克,拉链一直系到领口,被肌肉撑起的外套绷的紧紧,浑身都散发着荷尔蒙的气韵,这忽如其来的相逢,不经意中有透着必然,好似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来的有点迟,不过刚刚好
她冲他勾一勾唇,稍纵即逝一抹笑,足矣倾倒一座灯火阑珊的岸,天星码头里停泊的夜船,启德机场姗姗来迟的航班,还有太平山顶尚未过海的电车,只为这一秒她迟来的笑。
街头烟火笼罩着满地星光,她挑眉看他,任凭那双郁郁葱葱的足跟随他行进节奏轻轻摆荡,晚装裙下的风情,引不怕死好事佬投来垂涎目光,这不单单是一个暧昧举动,它足够令旁观者面红耳赤。
未等她开口,人已被覃耀带离喧嚣。
车上的人迟迟未离开,覃耀只好一路在苏黎惊愕的目光中将人抱到林伟杰车里,他拦住她,关上门,车子再次发动,驱离毫无温度的闹市,又进入另一片混沌。
“妹妹仔,老K讲你好犀利,起初我还不信,今日一见,女中豪杰你当之无愧。”这是林伟杰第一次同她正式见面,覃耀将大马的生意全权交由他来管理,有时忙的晕头转向连老大都没空见,更别提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仔。
恭维与否,她根本不在意,扯扯嘴角当回应,转头看一眼身旁一路沉默的人。
覃耀这个人,阴晴不定,城府极深,游魂一样神出鬼没,又兼具双重人格,时而暴戾乖张,时而又深情款款,集最难缠性格于一身,难对付的很。
她忽而抬起修长手指,在氤满哈气的车窗上划出几道道弯弯的线条,然后轻轻戳他大腿,等他便过头来,她笑着指给他看,“猜猜我画的是什么?”
覃耀盯住玻璃稍许揣摩,拧一拧眉,又摇了摇头,无办法,他实在没有艺术细胞。
“笨蛋!是彩虹🌈!”嘉雯难道温柔地的望着他略显严肃的脸庞,无声的笑,“你就像是暴风雨过后的那道彩虹,也是今晚唯一的一丝善意——”
“你为何不藏在角落,为何要这般模样出现在我面前?他宁愿今晚从未遇到过你。”
那样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有那么一瞬,他试图狠下心来抽身而退,把他对她极尽疯狂的迷恋,当作浑浑噩噩一场瘟,待高烧退去,神志也变清醒,然而只过去几秒,筑起防线便被凶猛的洪水一击击溃,翻飞的海浪将他卷入黑暗,四周伸手不见拇指,唯有一束光投落在作古的旋转楼梯,少女轮廓渐渐显现,她穿一条白色小洋装,孤苦伶仃的蹲在楼梯尽头轻轻地啜泣,他直到,那是她儿时的回忆。
他与她心意相通。
因为他身上流淌着她的血。
车停在巷口的香樟树下,沉沉秋韵,寒意料峭,骤然推开车门,清冷的风不话而入巷,他脱掉外套披在徐嘉雯身上,背起她走进昏黄的巷,一阵风吹来,带着街角芬芳醉人的茶香扑面而来,吟吟绕绕,似她细软卷曲长发落在他肩头。
伸向夜空的树枝上面,一片鲜嫩的叶凄凄婉婉依附着枯萎的枝丫,时光背道而驰赋予它相斥的力量,也赋予它生不逢时的无奈,好似他与她,早已注定好的结局。
斑驳老旧的走廊。
他将她放到楼梯重叠的位置,弯腰曲背,将手里的高踭鞋重新为她穿好,抬头,见她扬起脸,娇娇地冲他笑。
一时困厄,片刻沉默。
“阿雯,我宁愿今晚你从未出现过。”她为何不懂藏在角落,为何要以这般模样出现在他面前?这样一道无法跨越的高墙壁垒立于两人之间,过了今晚,他与她便再无瓜葛。
他捧住她的脸,目光似犹疑,又像痴迷,转而微叹,叹人生如梦,叹造化弄人。
蓦地,他手臂一捞,徐嘉雯瞬间失去重心,摇摇欲坠朝他扑来,他顺势将人揽入怀中,一只手压在她脑后,粗粝的手指穿过她蜷曲柔软的发,唇与唇的碰撞的瞬间,他吮住那玫瑰般弥漫露珠的花瓣,带着淡淡烟草味的舌头长驱直入,好似行走霸道的灵蛇,勾缠着,探索着少女口中的甘甜与青涩,那早已缀饮在口中早早化开的糖,一点一滴,甜到醉人。
餍足后愈发渴望,血液上蹿抓心挠肝,骤然激发的欲望已将他凌迟过一万遍,扔不够,立誓要斩断他情根,一世再难为情所困,任谁都无法染指。
他咬紧牙关,迷离中抽身而退。
怀里那只惊惧交加的小猫,此时已懵懵懂懂回过神,勾起红的滴血的唇瓣望住他,忽而扬起那张情窦初开的脸庞,暂放眉梢那一抹初露的风情。
原来,接吻真的是甜的。
只是甜过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苦。
“以后想念哪所大学?”他讲话的时候眉心阴云密布,晦暗不明。
徐嘉雯怔了一下,拧一拧眉,不知道他掐头去尾的问题是从何而来,便随口道了句,“大概是英国吧,听说那里的音乐学院享誉全球,能念自然是好的——”
“那就去英国。”
“八字还没一撇,你操什么心。”她将绯红小脸藏在覃耀颈后,略带娇憨对他说,“你急着将我打发到英国,难不成是怕我缠上你?还是,为了同你一道来的那个靓女人?”
“我以为你眼大无神,只顾打架。”
“因为她好靓啊,想睇不到都难,还有她睇你时那种双目含情的眼神,你不要同我讲你与她只是无关痛痒昔日旧友——”
他轻轻叹一声,没搭话,只轻轻推诿道,“回去吧,明日还要上课。”
他讲话的时候眉心阴云弥补,晦暗不明,是那种从未有过的疏离感,但她却未曾察觉,兴许是方才神魂激荡那一吻,引得心中巨浪翻飞一座港岛就此陷落,勾走了她的魂魄。
她甩甩头,从他怀里拦住他腰,绯色尚未褪尽,凌乱的刘海儿也遮不住那一脸浮动的潮,她笑一笑,踮起脚尖,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然后一把推开她,转身跑上楼。
高踭鞋蹭蹭蹭叩着洋灰地面,跑了几步,她一扭头,手搭住扶手,笑着对他宣誓主权,“覃耀,你的唇已经盖上我的章,以前我不管,但从这一刻起,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覃耀——覃耀——覃耀
她清脆的声音周旋在死寂沉沉的走廊,鬼魅般同他纠缠不清。
北郊码头的灯塔一束光照进漆黑的巷。
光明降临,拖走一切罪恶,从今以后,她的世界一片坦荡,暮色交替,唯有月光和天使,默默守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