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碧婷骨折住院,错过期末考,半年努力一朝丧,一切都在那个噩梦中日暮途穷,灰飞烟灭。
下午第三场考试,再无人交头接耳也不算安静的教室进行,疑似作弊的咳嗽声以及落在考卷上沙沙的声响,徐嘉雯在纸上写完密密匝匝的答案,托腮转着笔,香樟树半死不活的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在课桌上。
握住笔,在课桌上写下随存款单一同送给她的,信封里的那两句珍重的告别,沉沉骂了一声,又拿橡皮擦一点一点抹干净,下课铃骤然响起,同学们好似脱缰的野马,扔掉书包里的课本发疯一般冲出教室,用这种疯狂且毫无意义的方式来宣泄半年来的苦闷。
今天学校放课早,门口的小吃都还没出摊,街头巷尾的车流也没有平日那般不堪重负,倒是对面的英华高中,三三两两身穿奇装异服的飞仔,或站或蹲,聚在门口吹水扯皮不知又要触到谁的霉头。
徐嘉雯与唐心怡结伴,到元朗探望舒碧婷,唐心怡却毫不领情的对她抱怨,“我同她话都未讲过几句,有必要在全校师生面前作秀给人看么?”
徐嘉雯说, “几句话都没讲过,人家睇你有麻烦也无袖手旁观视而不见!”
唐心怡注视着嘉雯双眼,定定神,“你刚刚讲咩?再讲一次。”
“上回你和扬紫玉被人围,不是舒碧婷向我通风报信,你早被陆小棋的人殴到坐轮椅,唐心怡,做人做事要讲良心——”
唐心怡一脸不可置信,“真是四眼龅牙妹?”
徐嘉雯懒懒瞥她一眼,“不然我能掐会算?算出你那日带衰将有此一劫,然后赶去救你于水火,就连时间地点都刚刚好?”
“哎哎哎,是我有眼无珠不识恩人行了吧,大不了等下买个大果篮给她,以后拔萃铁三角算她一个啦——”唐心怡一边讲一边挽着她的胳膊,坐上停在路边的专车。
八十年代西方金融风暴横扫全球,鹿港作为全球三大天然深水港之一,殃及自是也无法避免,经济低迷,有人生意失败,有人股市崩盘,有些赔光家当债台高筑的人便扶老携幼进入这片沙井蚝,舒碧婷的父亲便是浪潮中的一粒沙。
密密匝匝的公屋下面有一条挤满小贩的街市,菜市场,鱼市场,杂货摊,横七竖八杂沓在不足三米宽的促狭路面,道路实在太拥挤,司机只能将车泊在街口略微宽敞的匝道旁,二人刚一下车,唐心怡便蹙起眉头,从她嫌厌的目光中不难看出她对这里充满了排斥与不屑。
前几年,鹿港政府为缓解住房困顿,在元朗天水围一带开发了一片公屋,后面居民便向溃堤的潮不断涌入这一带,新老移民交叠在一起,人的汗液,气味在沉闷的空气中杂糅、翻覆,让原本宁静的小村充满了人气的喧哗与拥挤不堪,生活成本低则人多,人多则生乱,对远在九龙半岛豪宅里生活的唐心怡来说,这里就是罪恶衍生新闻不断的腌臢地。
一道斑马线将拥挤的道路拦一分为二,徐嘉雯拉着唐心怡快步走进鱼市场,在水果摊前拼一篮新鲜水果,跟着在熙熙攘攘人群中寻找着牛记食铺。
“喂,你有无记错啊?这里哪像人住的?”
“她爸是开食铺的,不住鱼市场住哪?”自从舒碧婷搬家,这是她第一次来,刚念中一的时候,舒碧婷还住月华街的洋房,中二以后,她便终日开始为自己的学费发愁,如今想来,应该就是那时候他们举家搬来天水围。
前面拎菜兜的师奶忽然在一家肉档停下来,指一指挂在钩子上的肉,“妹妹仔,给我一块嫩牛腩,要新鲜啊!”
“极品牛根腩45块,新鲜黄牛尾60块,爽口牛坑楠60块,弹牙崩沙腩50块,还有谱腰牛脚跟,爽甜牛肉霖,你要哪一种?”
“就牛根楠唑,要新鲜啊。”师奶拿钱
说话声音有点耳熟,徐嘉雯一抬头,刚好看到舒碧婷将一块牛肉搁在案板上,提起斩骨刀,手起刀落,一块足金足量嫩红牛肉已装进塑胶袋。
“六十五块八,给六十五行啦。”
师奶付过钱,慢吞吞挪开庞大身躯,视线也豁然开朗,她伸手将牛肉挂回铁钩,一抬头,便见徐嘉雯一身校装戳在摊位前。
舒碧婷问,“嘉雯…你怎么来了。”
唐心怡在一旁抢白,“难道我哋从九龙岛跑来天水围是来揾你买牛脚跟?当然是睇你啦!”
徐嘉雯道,“你不就是叫我哋睇你一眼就走吧?”
“当然不是,你哋等我一下。”言罢,她摘下腰上的围裙,转头喊一声,“阿妈!出来帮忙,我同学来睇我——”
半晌后,有人声从里面飘出来,“你先等一下噢,你弟弟又尿啦——”
不多久,棚子屋里走出来一名枯瘦女人。
“婷仔同学噢,来来来,进去座。”女人一面招呼她和唐心怡,一面拍拍舒碧婷,“外面生肉味旁人闻不来,快带你同学进屋座。”
“我哋进屋聊。”顺手从摊位下面拿起拐杖,她一瘸一拐走出来,看起来十分艰难,徐嘉雯扫了一眼,从膝盖骨到脚踝全部打上石膏粉。
不足三十尺的棚屋,唯一的桌椅家就是两张折叠床和一张高开大圆桌,床上细路仔还未断奶,这会儿在床上哭哭啼啼,伸两只手一顿乱舞,好似在宣泄阿妈一时的抛弃。
徐嘉雯从书包里拿出文具袋,翻了一会,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条塞到她手里, “嗱…期末考的答案…答完题顺便帮你抄了一份…你将试题对照一下,高分不能保证…过关无问题。”
“哇靠…泄题!”唐心怡吓得一个激灵,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而醋意大发,“徐嘉雯…你好讲义气…怎么没见你这般帮我?”
徐嘉雯白她一眼,“放心!几时等你摔瘸拄杖错过考试,我也泄题给你——”
“打住!还是算了吧。”
她问,“碧婷,你家前几年不是搬去公屋住?怎么又住棚屋了?”
舒碧婷耷拉着眼皮,说,“自从阿爸生意失败,活脱脱变成一个烂赌鬼,他想靠赌博翻本,没多久便败光了家产,最后古惑仔上门催债,公屋也拿去抵债了——”
要念书又要看店,一家人挤三十尺暗无天日棚屋,连张像样的写字台都没有,难怪这两年她的成绩滑铁卢似的往下掉。
唐心怡说,“你这样总不是办法,不如申请助学基金,兴许学校念在你情况特殊,会特批给你。”
舒碧婷苦笑,“学校不是善堂,鹿港的破落户也不止有我一个人?几多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还照顾不来,会理我?现在我阿妈带住我和家弟在市场开了这家铺行,生意还不错,兴许要不了几年,我哋一家三口便能搬回去住。”
这一点上,她和舒碧婷的想法是不谋而合的。
贫穷是原罪,哪里皆如此,靠某机构按月施舍的救济金度日,不过杯水车薪,想脱离苦海,唯有靠自己,蝼蚁尚且偷生,何况顶天立地的大活人,而唐心怡自小锦衣玉食车接车送,又怎会懂得底层人的心酸?
从舒碧婷家出来,夜色已沉。
她叫唐心怡先回,自己则在元朗街头游魂一样徘徊,从孙志忠上回见面,已经半月有余,他与覃耀便再无联系,他不肯亲自来见她,是不屑?还是因为胆怯?
她虽偶尔莽撞,却清醒过人。
细品那晚他的反常,再联想他凄凄不舍万般无奈的的目光,她得出一个看似荒诞却又符合逻辑的答案——她的身份。
后面的事自然顺理成章。
徐嘉雯甚至大胆猜测,他与陈伯康必然有一段旧事,使他久久不能忘怀,以至于殃及到她,甚至是他自己的情感。但无论基于哪种,都没所谓,他与她本就迥隔霄壤,即便分手也是自然而然,没有约瑟琳与杰夫的爱恨痴缠,也没有风中撕心裂肺的悲戚,正如那日他一脸的泰然自若。
巴士站在富春街站停靠。
一股神鬼莫测的力量驱使她下了车,月光辅就的街头,一家鱼蛋面摊孤零零的开在风中,摊主虽是个邋里邋遢的中年妇女,但锅里冒出的香气却吸引她停住了脚步。
晚餐时,舒碧婷执意留她和唐心怡在家中吃饭,但她实在不忍心让舒碧婷拖住一条瘸腿还要忙前忙后烧水做菜,这会儿饿的前胸贴后背,只得买上一碗鱼蛋面打打牙祭。
小巷旁边紧邻宏图拳馆,她打算先垫垫肚子,然后到拳馆归找覃耀,即使他不在场,也可将存单转交给他的人,刚吃上两口,两名混混打扮的人顶着一头花家鸡发型,晃晃荡荡从街边走来,只一转眼的功夫,竟发现今晚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