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覃耀安排林伟杰将她送回大夏湾。
自己则留在拳馆挥汗如雨到深夜,直到筋疲力尽,倒在地上,闭上眼,周秉坤一家惨状仍历历在目,有些事封存在记忆深处,越不愿提及,反而越是历久弥新。
如果一定要背道而驰,总要有个人不能得偿所愿,于是周秉坤和徐嘉雯,他选择了前者,比起周秉坤一家老小的命,他那初燃的火苗和藏在心底的悸动,根本不值一提。
她既已洞悉他的目的。
便知他和她隔着一道打不开的门。
假期临近,罗玉却愈发忙的不见人影。
人间蒸发的甘子泰一早上门蹭饭,罗玉来不及吃早餐,拿了两片面包风风火火冲出门,剩下甘子泰低头往嘴里塞着煮蛋,看浮肿的眼便知他昨晚又混一夜通宵。
甘子泰吃饱喝足抹抹嘴,懒懒抬眼皮问,“阿雯,怎么没见你外婆?”
“去打劫菜市场——”
渔农署不久前颁布新令,应时代发展需要,本埠最大渔码头不日后将进行改造,届时造成的不便将尽快为市民提供解决方案,宵萁湾的旧屋改造工程几年前已经陆续开始,只是过程潦草结局堪忧,并为掀起多大浪花,若不是一场大火几乎将山上屋氐毁于一旦,如今也不会痛下决心,大刀阔斧进行整改。本埠市民向来未雨绸缪,企图在农副食品大幅涨价前捞一波实惠,借此引起的疯抢潮,罗凤仪一早便同淑芬婶加入抢购大军,浩浩荡荡师奶大军将鲗鱼涌市场围的水泄不通,凭一举之力制造出一场长发三小时的堵车现场。
甘子泰笑嘻嘻的瞧着她,“我以后是不是要改口叫你阿嫂?”
“你管好你自己吧!” 她站起身,收拾着桌上碗筷,懒懒白他一眼,“你阿爸近来早早爬起来瞪三轮车跑大半个北角,忙到中午食不上饭,拜托你发发慈悲,尽一点孝。”
甘子泰瞥瞥嘴,满脸不屑, “早都叫他不要做啦,他又不肯,没日没夜折腾半个月,还不如我下几个注赚的多。”
“白痴仔!讲话都唔明!也甘得你甘蠢噶!无可救药!”徐嘉雯气的飙闽南语。
“喂!你食瓦斯啦!”甘子泰愈讲愈激动,手舞足蹈像打了鸡血,“我现在帮火鸡哥跑外围,下一注可以抽两成,十号风球也不如我来钱快,你讲东讲西有意思——”
徐嘉雯挑眉摇头,“舍本逐末,不可理喻!”
甘子泰不依不饶,“你少同我拽文,读书好了不起?一人一条路,你睇不上又怎样?无耀哥你不知道死几次!”
徐嘉雯不悦,摔手中碗筷到桌上,“耀哥前…耀哥后…你几时拜覃耀做干爹?动不动就挂嘴边,你同你老窦有无那么孝顺?”
“好…好…好男不与女斗!我讲不过你!”甘子泰气的舌头打结,敛了一道俊逸的眉,一颗青春美丽痘挂在脸上就要爆膛,“我甘子泰不偷不抢赚钱,凭得是自己的本领,有乜错?对,我就是阴沟里的臭鱼烂虾,你既然睇不上我当初又何必同我做朋友——”
吵吵闹闹,甘子泰的情绪愈发激动,徐嘉雯知道自己讲过头,想收声,不料甘子泰却不肯给她机会,只见他从口袋里掏一个精美的小盒子,说着,“今朝我过嚟揾你是想同你商量,明日刚好是你生辰,上回你讲从未去过卡啦ok,我便在爱茉莉定了包房为你庆生,如今看来,是我自作多情!”
她小心翼翼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条精美的铂金项链,吊坠上雕刻的天使正展开一双翅膀,好似拥抱着整个世界。
她以前说过,她喜欢月光和天使。
徐嘉雯盯着那条项链怔了许久,蓦地,鼻子一酸,懊悔的抬眸叫住他,“甘子泰!”
她清了清喉咙,听他的脚步停留在狭窄的走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留着三七分的学生头,白衬衫上面系一条红色领带,威风凛凛站巷口的香樟树下抽着烟,当时我就想,如果那时能够与你同窗,今后一定不会再受人欺凌。”
曾几何时,他故意将自己扮成流氓地痞,来为她保驾护航,而她灿烂的笑是则是他引以为傲的功勋章。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他说,“明晚八点,希望你会出现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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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疏条交映,梧桐半死,几片秋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孤苦伶仃的挂在树枝,少了炎炎夏日的喧闹,添了小寒时节的萧瑟,整座港岛笼罩在冬雾的笼罩下,显得有些力不从。
下午有人登门拜访,开门一看,竟是罗美红。
她在门前站住脚,见罗凤仪摆一副臭脸要关门,心急之下一把扛住铁门,往前挤了两步,“阿妈,事情已经过去几多年,你气也气了,骂也骂了,总不能一世不认我啊——”
罗凤仪没好气,“想叫我认你哈?简单,只要你肯揾个男人将你明媒正娶,敲锣打鼓把你从大夏湾接出去,我就认你——”
罗美红说,“阿妈!现在是新时代,你那些沉糠烂调几时才能丢掉?”
“不肯是吧…不肯就马上滚…我这里不欢迎你。”罗凤仪说着,伸手便要将人往外推。
罗美红见讲不通,开腔喊起来,“囡囡…阿妈来揾你…阿妈带你去住新屋…阿雯…”
喊几声,徐嘉雯已经出现在罗凤仪身边,无神的眼睛盯着她,一声不准备吭的样子,她见势,赶紧抓住机会,对她说,“上回事,你契爷不但未生气,还在飞霞山为阿妈置一栋洋房,以后阿妈再不用睇那两个女人脸色,囡囡,阿妈还给你置了一架钢琴,你跟阿妈一同搬去,好不好?”
罗美红一口气讲完,又向她投来渴盼目光。
“仲嗰忤逆女啊,走投无路时你把阿雯丢给我,如今你睇阿雯长大成人有出息,又想跑来同我抢人?罗美红,你好生歹毒呦——”罗凤仪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敲她几扫帚。
罗美红道,“我接你去住你不肯,我接自己亲生女你又不肯,阿妈,你究竟要我怎样你才满意?”
“我要你滚出我家!滚越远越好…”罗凤仪吼扶额吼一声,又伸手去捂胸口,一副要就要被她气晕的架势。
徐嘉雯忍无可忍,隐忍不发的开口道,“阿妈…外婆身体一直不好,你先回吧。”
罗凤仪强压怒意,“罗美红,你听到没有,你若不想活活把你阿妈气死,就赶紧走。”
一个是亲生母,一个是亲外婆,最为难的莫过于她自己,徐嘉雯莫可奈何叹一声,将罗美红打发走,安抚好罗凤仪,又匆忙追了出去。
还好罗美红未急着走,在巷口徘徊的功夫,徐嘉雯已经追了上来,“罗美红你有无搞错,你明知外婆身体不好,你还要揾上门来气她,倘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气死家母的罪名你背负的起?”
“囡囡,那日你离开之后便与我断了联系,阿妈一时心急才揾上门来,阿妈真的不是故意的。”罗美红讲话时,眼睛像是浮肿一样,且仅仅半个多月未见,人便好似瘦了一圈,看起来十分憔悴。
“契爷没因为我的事苛待你便好,我没所谓。”
“你契爷现在疼我还来不及,怎会苛待我?”罗美红顿了顿,攥住风衣一角,搓了几下,似犹疑着如何开口,她说,“囡囡…阿妈今日来,的确有事同你讲…….”
“有什么事,说吧。”徐嘉雯随便应着,多瞧了罗美红几眼,越看感觉越脱像,尤其是一双轮廓凹陷的眼,却似少了昔日的风韵,真担心一阵风便将她这条瘦竹竿吹的散架,但顾虑到她的感受,她并未说出口。
罗美红摸了摸领子,不太自然的垂下头, “囡囡….阿妈…阿妈…怀孕了。”
话音落,徐嘉怔了几秒。
随后又冷静下来,“多久了?”
“还不满两个月。”
她不温不火开口道,“想不到阿妈这般年纪还能为陈家开枝散叶,真是可喜可贺——”
恭喜还是恭维?她自己都分不清。
欧美红抬眸睇她,“囡囡,阿妈如今母凭子贵,地位在陈家翻一番,你契爷怕余曼丽那疯妇惊我的胎,买栋楼给我住,只是,豪宅虽大,一人难免孤独,所以才想着接你来同住,不知你…….”
“契爷难道不陪你么?”
“陪自然要陪,但你契爷公事繁忙,不可能日日陪着阿妈。”
“公事?”徐嘉雯哼笑一声,“社团也有公事可谈?收账还是拆屋啊?”
罗美红说,“阿妈这种条件,有男人肯要都是前世积德,哪里轮得到阿妈来挑,无论他做咩嘢,但他待我的确情真意切,阿妈无话可讲——”
罗美红一番华话,徐嘉雯是理解的。
就像明知他身在江湖,却还是对他情根深种,纵然如今与他再无关系,她却从不否认她曾经对他动过心,少女的心。
离巷口不远,阳光带一点雾蒙蒙的味道,树影间犀鸟划过,没有一阵风是和煦的,野蛮的侵过几颗孤单的香樟树。
假期临近,她答应时常去探望她,并告诉罗美红等下她要去上美术课,罗美红执要司机送她去荷里活道,远处天边密布着厚厚的云层,已经有了燃烧的迹象,风吹起她蓬松的长发,她穿着一件亮黄色的高领宽松毛衣,微喇的牛仔裤下面蹬一双白板帆布鞋,全身加起来也不到两百块,却好似穿出百货店橱窗中的时尚少女感。
荷里活道的喧嚣依旧的街头,她叼着一根冰棒,目光跟随着路边手挽手的情侣,下巴越杨越高,好似无声的叫嚣。
这世界上性格倔强的人千千万,像她这般倔得离谱的却数不出几个,明明自己都一塌糊涂,偏要在他外人面前故作坚强,相比普罗大众所称赞的循规蹈矩,她更渴望随性洒脱无拘无束的自由,哪怕有一日终遇南墙,撞到头破血流体无完肤,也会毫无懊悔的咀嚼回味着曾经的义无反顾。
这一点上,她承袭了罗美红的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