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环的交通大拥堵日复一日在街头上演。
车尾灯喷出的灰色尾气浩浩荡荡席卷着闹事,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和着聒噪的人流,叫嚣着夜晚夜晚的蠢蠢欲动。
覃耀不耐烦的落下车窗点一根烟,靠在窗前吞云吐雾,听林伟说,“基佬昨天已经放出风,黄友荣现在等钱用,我想,他很快会咬钩。”
“耀哥,差佬那边…..”
覃耀眯着眼,望着窗外道,“廉署的白督查最近刚刚提拔…不如趁此机会…送他一份升职加薪礼…我想这份人情…他会记下。”
孙志忠笑,“搞掂黄友荣和他手里的地盘,义兴无人再与耀哥哋争位,看来,鹿港又要多出一位空心大佬倌——”
林伟杰扶着方向盘,抬眼皮, “廖晨君家弟前不久被我哋摆一道,想要补上两百万的窟窿,他必然会打酒楼的主意。”
孙志忠接口, “嗱…九指强嗰衰佬好赌又好色,廖晨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点钱都不够他睡靓女人,你睇他日日风流快活,就猜到他贪掉社团几多钱啦。”
覃耀说, “盯紧他,只要让我哋抓住把柄,就可以逼陈伯康出马,到时候我哋顺藤摸瓜,揾到那本账簿,他的好日子就算过到头——”
林伟杰问,“姜涛内边点搞?”
“你急咩?收拾完黄友荣,就轮到他!”孙志忠讲完,探头望一眼水泄不通的路,低低骂一句,转头望向窗外,骤然拔高声调,“耀哥,那嗰不是妹妹仔么——”
覃耀寻声望去,眉间一片阴霾逐渐聚拢。
那个穿黄色毛衣牛仔裤的女孩正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路边谈笑风生,远远近近的距离,她站在斜坡上回头看,展开双臂拥抱着空泛的夜,蓦地,身子一沉,脚下好似踩了空,摇摇晃晃向前倾,随时都有可能跌倒,男人见势疾步上前扶住她,月光底下,她抬眸,灿烂的笑容依稀可辨。
他拧一拧眉,按耐着胸口的烦躁,吐一口烟,银色打火机捏在手里折出一道银色的光,掠过他森冷的眸底。
老K瞥嘴,“前脚同耀哥分开…转头又搭上一个…要么讲女人都是水性杨花…无一个靠得住。”
林伟杰骂,“你收声吧!好事精——”
那晚覃耀几乎彻夜未眠。
他已经走了太久了,踏进了彻头彻尾的黑暗,像踏入荒芜死寂的雪原,黑暗里四处却白茫茫,风霜风雪在他脸上隔开一道道伤口,他感到自己已无归期,却又遇到这一世唯一的光。
扼守在荒原的困兽。
他中了自己的诅咒。
既然逃不掉,那便拉她一起下地狱。
刚好在她生辰的这天,杨紫玉的学员班赶上放假,唐心怡一早派司机将她接到唐家,夸下海口要讲她打造成摩登女郎,历经三小时精心打扮,站到镜前时,面目全非之程度,连她自己都差点认不出自己。
“你这条裙子还真是节省布料。”她看着镜前漏腰的白色高领衫,和那条勉强盖住屁股的紧身裙,嘴巴抿成一条线,再抬腿睇一眼过膝盖的高筒靴,摇摇头,表示怀疑,“唐心怡,这就是你口中的摩登女郎?”
“你懂咩?这可是曼彻斯特时下最流行的装扮,我夏天去英国时,那些时尚鬼妹都这样穿,哎哎哎,信我啦——”
徐嘉雯将信将疑,“那这个爆炸头又怎么讲?”
“这个叫电发,我哋学员班的美妆老师偶尔也要给我做!”杨紫玉笑着解释。
徐嘉雯彻底无话讲,凑到镜子前端详着眼前这张脸,绝望到怀疑人生,“我觉得这张脸不是我的。”
唐心怡眼睛一亮, “你还别说,你这样打扮毫无亚洲面孔化欧美妆容的违和感,简直美到爆,就像那本Vogue杂志封面上的女明星,叫咩来着。”
杨紫玉张口就来, “波姬·小丝!”
“对对对!波姬·小丝!”
这个妆容的确将她的混血面孔展现的入木三分,只是成人礼,不都应该穿一件白色礼服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下完成么?
“你俩不打扮打扮么?”
“阿雯,今晚你是主角,我哋不能抢你风头。”杨紫玉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捂嘴笑,却被徐嘉雯一眼识破。
徐嘉雯扑过去掐她,“好啊…你嗰杨紫玉…一猜就是你出的馊主意…我不管…你俩若是不陪我穿…我就把周维和吴展豪全部叫来陪我过生辰——”
杨紫玉求饶,“穿穿穿,穿还不行么!”
偌大的唐家,一屋欢声笑语。
唐心怡一面涂着眼睛,一面说,“我阿妈一早约人出去打牌,等下我哋食过饭,打扮得漂漂亮亮去炸街——”
“好像有人还未满十八岁噢…”
唐心怡翻她一记白眼,“唑~比我大半岁了不起啊,等到我成人礼那日,一定包下本埠最大夜蒲,然后请全校同学彻夜狂欢嗨翻全场——”
“你财大气粗,随你怎样折腾,我哋争斗小民可比不起。”徐嘉雯说完,刚好听到有人敲门,转身走到门口,打开门,福妈正笑嘻嘻站在走廊上。
“大小姐,可以用餐了。”
“知道了,我大哥呢?”
“已经喊了,这就下来。”
唐心怡摆摆手,放下手里的粉底膏,起身拉起两人下了楼。
餐厅饮茶看书的男人穿一件白衬衫,三七分的头发梳的油亮,正是长唐心怡六岁前不久留英归来的唐家老大,唐宗伟。
“大哥,我同学来家中做客。”
杨宗纬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书,抬头望过来,一口茶含在嘴里未饮下,便险些被徐嘉雯的犀利装束呛到咳,察觉到有些失礼,他清了清喉咙,开口道,“阿怡,几时交到外国朋友?”
唐心怡咯咯笑,侧眸去看徐嘉雯,“喏~我就说你这身打扮十足鬼妹吧,还不信,我二哥在国外呆几多年都唔认出——”
杨宗纬再一次将研判的目光投过来,“真的不是外国人么?”
徐嘉雯嘘一口气,双臂环于胸前,从容的道一句,“你好,我叫徐嘉雯,是一个拥有四分之一北欧血统,地地道道的鹿港人。”
唐韦宗放下茶杯,略带歉意的对她说,“sorry,我开玩笑的,不必这样认真,既然是阿怡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大家不要拘束。”
还真是个臭屁精。
饭吃到一半,唐心怡拎起茶壶往杯中注入,跟着一块接一块的往里丢方糖,汤匙搅拌均匀,津津有味饮一口,看着都腻。
徐嘉雯夹了一口牛滑塞嘴里,抬头时听唐韦宗将视线挪到杨紫玉身上,“听家妹讲你在影视公司当学员呢?”
杨紫玉嚼着口中饭菜点了点头。
他又道,“听说这行竞争蛮激烈,若是无点真本领,很难有出头日。”
“还好吧,我睇有些学员会被老师安排试戏,不过,真正能进组的也没有几嗰。”
唐韦宗似模似样说,“我有嗰世交老友在恒星影业有些股份,回头我同他联系一下,睇睇能否给你争取到资源——”
“谢谢。”
杨韦宗一派道貌岸然,“你是阿怡朋友,无需同我我客气,这是我的名片,有事随时可以打给我。”
“二哥莫不是在说笑?我哋唐家经营茶叶生意几十年,几时改行投资影业?几时多出一位圈内世交?”
唐心怡一句话揭开豪门公子哥略根性,唐韦宗咳了两声,自知无趣的离开了餐桌坐到沙发上,放下茶杯,拿起一本八卦周刊翻两页,拧一拧眉,上面撒标题赫然写有,澳町博彩巨头韩景琰同一神秘女子现身维港某观光餐厅。
整整一个下午,杨紫玉都是精神不济的样子陪在两人身边,从瑞兴百货公司到查士丁尼街角的咖啡厅,点三杯东海岸浓缩咖啡提神,付账时,总有人多按出几根吸管,散落在拖的铮亮的地板上。
杨紫玉饮一口咖啡,慢吞吞开口,“周维他…前几日到影视基地温过我。”
徐嘉雯抬眸,“那你见他了么?”
“没。”杨紫玉搓着修长指骨,耷拉着眼皮,“阿雯,你知道他之前的事,我怕他一时想不开,所以,你可不可以帮我同他谈一谈。”
“你俩分手,我怎么帮你谈?”
杨紫玉说,“我明白你夹在中间很为难,但我现在真的不方便见他,就当帮帮我劝劝他,等我学员班顺利毕业,再找他谈一谈。”
“我尽力吧。”徐嘉雯搅动着杯里的银勺,抬头看唐心怡,她垂着眸,下巴却昂的很高,时不时笑一笑,一脸犯花痴的样子。
“告诉你哋一个秘密。”
徐嘉雯瞥她一眼,“你那嘴巴像个漏勺一样,哪来的秘密同我哋分享?”
唐心怡佯作不屑地说,“我今晚邀请了展豪学长一同为你庆祝——”
“他同意了?”徐嘉雯杨紫玉异口同声。
“当然,他还说要送你一份大礼呢。”
“你哋几时变得这般熟络?”她才辍学多久?好像已经度过了一个世纪。
“这事说来,当真要感谢舒碧婷,那日她像你报完信,出去便遇到展豪学长,展豪学长睇她脸色难看,便随口问了一句,没成想,她竟将陆小琪揾人教训我的事和盘托出,展豪学长起初还不信,舒碧婷直接将人带到事发地,结果,陆小琪的真实面目全都被他看到了——”
“看来,舒碧婷是你福星。”
她信誓旦旦拍胸脯,“那是,等她养好伤,我唐心怡罩住她!”
三位摩登女郎踏着斑斓的余晖徜徉在查士丁尼大道的街头,晚幕将天边烧融成一片昏红浅黄的光,流浪艺人奏一曲荡气回肠的旋律,卖鱼蛋面的小贩瞪一双金鱼眼,盯住超短裙下面鱼肚白的大长腿,锅里鱼蛋煮到发福爆肚也不管,任凭全球步速第一的港岛市民,都要忍不住停下脚步,同广大湿佬分享眼前一片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