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第一天,淑芬婶一早便来喊她帮忙。
工厂的货月底如约交付,从城寨出发,统一运往葵青区的塑胶工厂。
这一片是早年建起的塑胶工场区,每栋三层楼,红砖裸墙,老树佝偻,陈旧狭窄的楼道浮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厂区的尽头一直通往宿舍楼。
卸货平台在厂区后院,史蒂贝克厢货车停在一处斜坡,等待交付的空档,徐嘉雯随便逛了一圈,这会儿正值开工的时间段,空旷无人的大院里只聊着几片枯黄的树叶。
忽而一声咒骂,从人声嘈杂的厂房传出,断断续续,听不太清,跟着有人夺门而出,是个蓬头垢面胡子邋遢的中年男人。
“你哋啲忘恩负心嘅小人!我风光时恨不得畀我舔鞋,而家我揾你借钱就当我个揾神一样,啋——”男人双手插腰嫌骂的不过瘾,踱步到厂房一楼的窗子前,继续骂。
他歇斯底里的叫骂似乎并未溅起多大水花,倒是引来两个花衫男叼着香烟不耐烦骂,“滚滚滚,再够胆搅事跛你一只脚!”
男人有恃无恐,干脆坐在冰凉的洋灰地上撒泼耍赖,“放胆来呀! 咁我借不到钱大耳聋一样搞我!来呀——”
几秒的目光交错,徐嘉雯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原来眼前的男人,她认得,化成灰他都认得。
那是多年前的晚上,徐宏良破天荒的我送给她一件漂亮的白色小洋装,那时她好开心,她觉得父亲还是疼爱她的,可惜,她卑微的幻想终究还是被徐慧雯无情的打破。因为徐慧雯告诉她,父亲之所以送那件洋装给她,是怕她在大姐的生日会上穿得太寒酸,打了徐家的脸面。
徐宏良好吃懒惰,两位太太贪慕虚荣,一双儿女更是将长辈优良基因发挥得登峰造极,妄图靠徐达富积累下的基业享一世富贵,可笑,寄生虫还想达到人生巅峰?
回去的路上经过富春街,徐嘉雯刚好想到拳馆碰碰运气,同淑芬婶道别后匆匆下车。
天是青灰色的,将整条街压的透不过气,她在拳馆门外叩了几下,听见铁栅门哐啷一声,跟着抬头看去。
开门的叫小武,她上回见过。
男人似乎也认出她,笑问,“来揾耀哥么?”
徐嘉雯点点头,“他在吗?”
“耀哥在楼上谈事情,你先等一下。”小武说完将她让进来。
拳馆冷冷清,八角笼一样的拳击台上空无一人,下面的沙袋纹丝不动挂在吊顶上,想起刚才紧闭的大门,她拧一拧眉,问,“今日不营业么?”
“耀哥平日喜欢打拳,弄一家拳馆方便些。”小武笑笑,“平时都是自家兄弟。”
她走到拳击台旁坐下来,四处张望。
小武进去一趟又出来,递一瓶开了盖的汽水给她,顺便坐到她旁边,“你的手好些了吗?”
“嗯。”他还记得她上次来受了伤,她侧头看了这个男人一眼,留短短的寸头,年纪同甘子泰相仿,笑起来竟还有个酒窝,“你在这儿揾工?”
小武挠了挠头,“我刚嚟没多久,哪有资格跟耀哥,就是以前打过几年泰拳,耀哥便留我在这睇场啦。”
“你会打泰拳啊?”
“一啲。”
“你还蛮谦虚。”
正说着,楼梯口晃过一道背影,那人低着头,看不到脸,脚步匆匆的推门走出了出去,徐嘉雯从拳击台上跳下来,走到沙袋前桶了几下。
“要不要试下?”
徐嘉雯瞥瞥嘴,“算啦,我体育课向来挂科。”
“打拳可以既可强身健体,也可训练体能,比跑步效果好。”小武说完,从旁边的储物箱里拿出一幅拳套递给她,“你试一试。”
带好拳套,徐嘉雯叹一声,敷衍了事的挥出一拳,圈套击中沙袋,感觉竟出奇的好。
“出拳要快,唔要使蛮力,要使寸劲。”
她按照小武的提醒又挥了几下,后背年开始冒汗,好似将一上午的苦闷终于得以宣泄,抬手抹掉额头的汗,笑着说,“都讲艺高人胆大,技多不压身,干脆以后你教我打拳吧,等我练好,覃耀胆敢欺负我,我就教训他——”
“你不要闹啦,耀哥打拳好犀利噶。”
“你这个愿望好像不太好实现。”覃耀刚下楼就看到她挥着小拳头在他地盘大放厥词,走过来拦住她的肩往怀里一带,徐嘉雯失去重心往前半步,愣是同他撞个满怀,又吃疼的被他弹开。
她用拳套挡住额头,“你搞突然袭击。”
“明明是你自己扑上来。”
“我自己扑上来的么?”徐嘉雯故作无辜,悄悄凑上去,掩其不备,挥拳朝他砸去,下一秒,他身子一闪,轻易避开,徐嘉雯不甘心,再挥一拳,可惜又失败。
徐嘉雯气得跳脚,“覃耀,我一定要教训你!”
他挑眉, “放马过来。”
二人在一楼绕着沙袋你追我赶好一会儿,兴许是出拳太用力,她忽然唔住肚子,吃痛的拧一拧眉,不再追赶他。
覃耀见她身体不适,主动凑过来询问,“总喜欢逞强,岔气了吧。”
他想伸手帮她揉一揉,刚一靠近,徐嘉雯忽然勾了勾唇,抬手便给了他胳膊一拳,“哈!我打到你叻——”
“你使诈!” 小武搓了搓脖子,替覃耀鸣不平。
徐嘉雯这会儿出了一身水汗,摘掉拳套躺在拳击台边上喘粗气, “啧~打到就是打到!管我使唔使诈?”
小武不服,“使美人计对付耀哥,毛架鬼!”
覃耀不知从哪拿来一条毛巾,帮她擦干脸上的汗,又转头递给小武一个警告的眼神,对她的宠溺可见一斑。
关震凯不知从哪冒出来,走来几人身边。交头接耳同覃耀讲了几句,目光扫一眼徐嘉雯,难得一句话不讲便离开。
方才鬼鬼祟祟走掉的男人,就是陈伯康的小舅子九指强,来找覃耀的目的很简单,无非利益二字,陈伯康为两百万账目叫他去送死,既然他不念廖晨君的情分,他也没必要认他这个挂名姐夫!
九指强在覃耀面前揭露陈伯康和姜涛的阴谋,于是,覃耀选择将计就计,叫他先假意应下陈伯康,等时机成熟再与覃耀演一出大戏,等九指强彻底取得陈伯康信任,再以要求他修改账目为由,找出保管账目的那位“私人管家。”
而所谓的时机,便是韩义……
徐嘉雯缓过劲来,忽然感叹,“有啲人不务正业,天天窝在这里打拳,还能日进斗金,有啲人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干事,倒头来身居不足盈斗尺,甚至还要睡笼屋,真是唔公平——”
覃耀挑眉看她,却未开口。
徐嘉雯知道他不愿同她覃耀这种话题,过一会儿又没头没脑问一句,“覃耀,欠高利贷不还,真的会被斩手斩脚么?”
“怎么,你欠高利贷?”
“懒得理你。”她坐起来,说,“明日可否叫志忠哥载我去一趟飞霞山?那里不通巴士,我自己去不了——”
他问,“荒山野岭你去做咩?”
“去睇我阿妈,她不久前刚搬过去。”
覃耀没再多问,“明日我陪你去。”
“你不要忙么?”
覃耀勾唇,“你难得放假,多陪陪你不好么?”
她乖顺地张开手臂拥住他,小脸在他小腹轻轻地蹭,“你返大马是因为我阿舅么?”
“顺便睇一位长辈。”他回鹿港已半年有余,该回去见见沈万昌了。
“那我同你一起。”徐嘉雯并非心血来潮,来大夏湾以前,她从未感受过家的温暖,而罗广晟待她甚至比待待亲生女还要好,想念也是人之常情。
次日覃耀驱车带她上飞霞山。
这一带是政府新开发的住宅区,成片的绿荫连在一起,引来大批飞鸟来此筑巢,少了城市的烟火与喧嚣,静地恰到好处。
他们的车在半山腰盘旋而下,随后开进一排连排的洋房住宅区。
徐嘉雯手里拎着不锈钢保温桶,想着那日罗美红憔悴不堪的面容,一大早特意从权叔那里买了条鲫鱼,煲了黄芪鲫鱼汤带来给她补身体。
按下门铃,静静等候。
开门的是位陌生的菲籍妇女,黝黑的脸庞透着几分谦逊,见到她便堆着笑将人请了进来。
徐嘉雯诧异的问她,“你认识我?”
“见过小姐的校装照,小姐比照片还好看。”妇女笑的亲切,“太太在楼上休息,小姐先坐,我去请她——”
这是一桩两层高的洋楼。
走廊一侧是客厅,另一侧则是餐厅,客厅的角落挨着楼梯,楼梯下面的空旷区域摆放着一架崭新的三脚架钢琴。
与当年徐慧雯房里那架是一个牌子。
有次她偷偷溜进徐慧雯卧房去弹琴,被佣人发现并告知大太,后面大太为了惩罚她,竟罚她清扫整栋徐宅,罗美红明明在场,却始终站在角落不敢为她发声。
那天夜里,暴雨如注,霅霅滚动的闷雷好似要将这栋大宅吞没,她拖着疲惫交加的身体躲在被窝里哭泣,罗红悄悄进来抱住了她,她记得那晚,罗美红一直再说对不起,她说,总有一日,徐家小姐拥有的,她都会给她。
原来,她还记得。
“囡囡——”
罗美红一声轻唤,将她的思绪拖回现实,她缓缓转过头,楼梯下面的女人穿一件缎面睡袍,鬓角和额头挂着汗液,脖子上也蒙着一层雾珠。
她拧一拧,“你不舒服么?”
“没,就是近来总感觉乏累,睡觉时还经常发梦。”罗美红径自走到沙发旁坐下,“你的睡房就在楼上,等下带你上去睇一下,缺咩阿妈给你添置。”
徐嘉雯不放心, “你现在是高龄产妇,自己扛哪里抗的住?还是看下医生才稳妥。”
罗美红摇摇头。“无碍,你契爷请了私人医生,每周都来看诊。”
她从走廊的玄关处取回保温桶,递到她面前,“嗱,我亲手煲的鲫鱼汤,趁热饮。”
“你煲的?”罗美红惊讶,那一双蝌蚪大的眼睛直往桌上瞟。
“当然。”
打开盖子,香味扑鼻,她找秀婶要了汤勺,尝了一口,不禁称赞,“囡囡的手艺一尝便是师承你外婆,只是可惜,再也喝不到你外婆亲手煲的鲫鱼汤——”
徐嘉雯柔声安慰,“你们是亲母女,打断骨头连着筋,总有一日她会原谅你。”
就好像她与罗美红的母女关系,纵然她五年渺无音信,纵然她无数次在心里放下狠话,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与她形同陌路。
徐嘉雯还想向罗美红打探一下许宏良的事,但见她身体欠佳,实不该再生事端刺激到她,于是她说,“阿妈,我们有舅舅的下落了。
“广晟不是在赤柱坐牢么?”
“前不久舅舅的友人来家里送信,说他这几年一直在大马坐牢,再过半年就可以刑满释放,舅舅还托人给了外婆一笔钱,叫她安度晚年呢。”
“哎~我这嗰阿妈也是命苦。”罗美红叹口气,满脸懊悔的说着,“阿爸不见人影几多年,我哋兄妹俩又无一个省心,好不容易熬到我出人头地,她又为了当年的事…….”
徐嘉雯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舀一勺汤送到她嘴边, “你现在肚子里怀着宝宝,开心一点,目光要向前看来,来,再喝几口汤。”
罗美红喉咙滚了一下。
徐嘉雯话锋一转, “阿妈,你怀孕的事都有谁知情?”
“除了你契爷,阿妈谁都未讲。”
她肚子里的胎都还未稳,倘若弄得人尽皆知,搞不好谁会动歪脑筋,尤其是廖晨君这只笑面虎,她更要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所以,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她点点头, “那就好。”
罗美红又道,“不过你契爷讲,等过几个月我坐稳胎之后,便要在长虹宴上向外界宣布我怀孕的消息。”
“绝对不可以!”她脸色大变。
罗美红蹙眉,“为何?”
“契爷身份本就特殊,陈家又是多事之地,阿妈,你千万要叮嘱契爷切勿声张,知情的人越少越好,万一哪嗰仇家将心思动到你身上,后果将不堪设想——”
“囡囡说的有道理,你契爷纵横江湖数十载,仇家自然少不了……”罗美红越想越怕,背脊一阵发凉。
徐嘉雯之所以要提醒她,很大一方面出于对覃耀的堤防,覃耀既然要找陈必康宝报仇,她拦不住,她也相信覃耀,相信他不会欺骗她的感情,但是,他向她作出承诺时,对罗美红怀孕的事尚且不知情,所以她不能冒这个险。
罗美红思索片刻,拉着她上了楼。
二楼虚掩的睡房,她蹲在鸡油色的地毯上,脸色微微发黄,略显病态的细瘦身板在趴在柜子前伸着手翻找着什么。
她出来的时候,用一个绣着牡丹的荷包夹着一张支票,递给她,徐嘉雯注视着她,她这次的目光与先前不同,随意挽起的头发,有几缕被脖颈上的汗液粘住。
她牵着嘉雯的手坐到床边,硬生生将支票塞给她,“这笔钱是我这些年储储埋埋存下的,连你契爷都不知道,倘若将来我有个什么闪失,这笔钱也够养活你和这肚里的宝宝——”
这一次,徐嘉雯没有推却。
兴许是出于心疼,又或者想让她安心。
回去的路上,她的心忽然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