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对于与自己息息相关又极为重要的事总是印象深刻。即使学校与小卡签合同已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但殷赏对于合同终止部分的内容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合同明确指出:如果合同期内,学校解聘辞退殷赏或殷赏由于个人原因辞职,小卡的公司都有权终止与学校的所有合作关系。此外还附上了几条明细条款。
虽然合同中没有提到违约金赔偿,但大家都明白,一旦殷赏离职,学校损失的不光是生源还可能会有名誉。到时候小卡在他的交际圈子里随意说上两句,一些需求强劲的大外企可能就不会选择殷赏的学校来上中文课。这一行本来就资源有限,竞争激烈,生存不易。这样一来,学校面临的损失,殷赏背负的责任就分外沉重了。
听殷赏大概介绍了一下情况之后,余家升就意识到情况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如果他想拉殷赏”出火坑”,万事还要从长计议。
“虽然学校为了保护我和他们自己,也列出了一些制约条款,但我觉得都没什么用处。”在去店里的路上殷赏和余家升感叹道:“而且即使我知道小卡对我别有用心,但说实在的,他和我上课的时候都很规矩,有些话看似冒犯但细追起来又说不出什么…… 咱们要想找他的错并不容易。”
余家升开着车听殷赏这样说,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拉住她的手捏了捏:“别急,让我想想。”
殷赏回握住他的手:“我觉得在咱们想好对策之前我还是先照常上班吧,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受委屈,你放心,我也不是吃素的,也不会轻易让他占了便宜去。”
余家升看着前面的路笑了下安抚道:“今天是周日,咱们还有一整天可以考虑对策。一会儿先把店里的事安排好,然后咱俩再商量。”
殷赏见余家升这样说便不再多言,乖乖在座位上坐好,扭头看向窗外。
一般餐饮类的店家中午11点开门营业,但9.10点钟就会来店里提前准备。特别是周末节假日,要准备巡查的事情更多,所以余家升即使头一晚比较辛苦,第二天还是没有晚起和殷赏一起过来巡店。
到了店里,殷赏先去后厨查看,余家升则找来午间段的负责经理询问和晚间经理交接的情况,大家正说着话,店门上挂的风铃忽然“叮叮咚咚”的响起来,余家升扭头望过去就见闫汝大推门走了进来,而一个服务生正迎上去说:“先生,我们还没有营业。”
“汝大。”余家升喊了声,走上前,屏退了服务生将闫汝大迎进店里:“你在这边先坐一下,等下我们上楼聊。”
闫汝大点点头:“不急,你先忙你的。”
余家升又招呼服务生为闫汝大到了杯茶水,便又去和经理安排布置了。
殷赏从后厨出来看到坐在窗边喝茶的闫汝大也是一愣,她见余家升还在忙,便主动走过去和闫汝大打招呼:“闫老板,你来找家升?”
“是啊。”闫汝大放下茶杯温和笑笑:“公司有些事,我来找家升商量商量。”
“哦那你们一会儿去二楼谈吧,我们整理出了一间办公室,工作、谈事情都方便。”殷赏也笑笑应道:“中午如果不嫌弃也欢迎你尝尝我们的面食,虽然简单,但我觉得味道还是不错的,闫老板也可以给些意见。”
“好啊。”闫汝大看着殷赏应了声忽然又说了句:“Doris的事,对不起。”
殷赏没想到闫汝大突然提起这个,她笑着摇了下头:“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
闫汝大正要开口再说什么,余家升走了过来叫他一起上楼去,闫汝大便止了话题和殷赏礼貌的点了下头就跟着余家升离开了。殷赏看着那两个男人上了楼自己也转身忙起店里的事。
到了午饭时间,店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殷赏不能去二楼办公室,便待在了前台帮忙开开发票什么的,店里有事经理也好找她。
“殷小姐。”殷赏正低头打发票单,忽听有人叫她,她一抬头就看见潘安正笑盈盈地站在柜台前看着她:“我们又见面了。”
“潘先生?”殷赏惊讶地站起来:“你怎么……”
潘安摇摇手中的宣传单:“听说你们这里白天是做面食餐饮的,所以我就过来试试。”
“好玩吧”白天和晚间营业时都会互发不同时段营业的宣传单,这样可以同时吸引不同客人重复消费,这是Joyce的点子,效果很好,只是不想今天被有心人利用,却是躲也躲不开的尴尬……
“谢谢捧场啊。”殷赏应酬着笑道:“你是一个人还是和朋友一起?”
“一个人。”潘安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对着殷赏挤挤眼:“放心,有些人贪吃贪睡,这个点儿还跑不出来祸害。”
殷赏大概猜到他说的是谁,她心里一动,觉得正好可以问问潘安昨晚余家升和小卡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思及此,殷赏便主动说道:“你稍等一下,我去给你看看座位。”说着她离了前台,走到里面叫了经理过来,转了一圈儿,没一会儿,一个服务生就跑过来请潘安过去。
潘安的眼睛一直随着殷赏的身影在动,最后看她为他找了一个两人座的小桌而不是吧台那里的单座,他眉间微动,轻轻扬唇快步走了过去。
殷赏让人收拾了桌子又上了茶水,看着潘安落坐她也随着坐到了他对面,等他点了单后,她也不想绕弯子,直接开口道:“那个,昨晚我走得早,你们没发生什么吧?”
“当然有。”潘安看着殷赏紧张起来又笑道:“你未婚夫真是有一套,看着醋劲儿大得很却又能沉着性子忍得住。三言两语就激得小卡灌了好几杯酒,花了钱不说还把自己折磨得要死,最后还累我把他背上了车,差点吐我一身。一箭双雕,好对手。”
殷赏听潘安说前面的话还好,听到最后她挑起眉:“什么意思?”
“我是说,小卡年轻气盛根本不是你未婚夫的对手。”潘安轻描淡写的说着拿起茶杯:“顺带还连累了我。”
殷赏看了看潘安:“小卡一定也和你提过我们的事吧?都说什么了?”
潘安高深莫测的笑了下:“他说你和他签了上课合同,还要给他做上大半年的老师,夹在这样两个男人中间,你一定也挺难受吧?”
“那么,你现在是来看笑话的?”殷赏挑高眉。
“我是来帮忙的。”潘安和善笑笑:“我大概了解了一下你合同的事,别的方面我帮不上忙,但生源问题我可以出一份力。我也认识一些商界的朋友,你如果和小卡解约,你们学校的老师我可以帮忙安排到其他地方去。这不是问题。”
“你和小卡不是朋友吗?干什么要来趟这趟浑水?”殷赏怀疑地问道。
“助人为快乐之本。而且就算我和小卡是朋友,我也不能看他恃强凌弱,欺负良家妇女啊。”潘安眨眨眼。
“妇女?”殷赏不高兴地撇撇嘴:“谁是妇女?我还很年轻好不好。”
潘安被殷赏可爱的样子逗笑:“是我错。殷小姐春风正绿江南岸,何以谓,庭院黄花?”
这两句文绉绉夸殷赏青春正茂的话听得殷赏心里很是舒服。余家升算账精明,但说起诗词歌赋小文艺来却差得远了。偶尔能蹦出一两句经典就一脸傲娇样求表扬,殷赏哭笑不得之际心里多少也是有点小遗憾的。
潘安却是不同,本身就文雅风流,风度翩翩,看着就是满腹诗书的清雅样子,现在随口就出佳句更让人平添一层好感。
殷赏心情好起来,她绷着笑斜了潘安一眼:“切,在语文老师面前就别拽文了。”不过随意一个动作却又带出万种风情,直看得潘安的眼睛发亮,笑意更深,别有意味却又不发一言。
殷赏却没注意到潘安的变化,她惦记着解约的事,正想再多问两句,余光一扫却见余家升已经走到近前,脸色有些不善。
“家升,”殷赏下意识站起来迎上去:“你们谈完了?”
“嗯。”余家升瞅了眼坐着没动的潘安,又看向殷赏:“汝大要在咱们这里吃饭,你帮他安排一下。”
殷赏稍偏头看到闫汝大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她回看了眼余家升,余家升轻拍了她一下:“去吧。”她应了声,又和潘安应酬了句便先行离开了。
潘安的面这个时候也上来了,他却没有动筷,只是看着余家升坐到自己面前笑笑说:“不过和她说了几句话,你至于么?”
“至于。”余家升直接开口:“我的女人我不关心,难道还要劳烦别人?”
“殷小姐是个自由人,她愿意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你这么束缚她是不是有点过分?”潘安收起和善的样子,眼中也透出尖锐的光。
“不是殷小姐,是余太太,我们已经订婚了,所以请注意你的措辞。”余家升冷然的顶回去:“别人夫妻的事,一个外人似乎也没什么立场开口吧?”
潘安哼笑一声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殷小姐如果不想再给小卡做老师,她学校生源的问题我可以帮忙。别急着拒绝,她是你女人又不是我女人,你若真心为她好就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反正我是无所谓的。”
余家升很是意外的看向他道:“看来你知道了不少啊。不过既然你和小卡是朋友就更该知道他家的实力。你搅和了这事如果不能善了,我们大家岂不都是麻烦……”
“这你不用担心,我既然敢应你就必然能善了。再说了,这里是北京,天子脚下,他不过一个外来商人,想要在此立足也要懂些规矩。”潘安不以为然的说道:“不然纵得他们以客欺主,岂不是笑话。”
此话一出,惊得余家升心里波澜四起,不禁重新打量了潘安一番。从商多年,余家升深知江湖难测,卧虎藏龙者具多,有些人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其实背后大有深意。
昨晚余家升和小卡斗法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在旁边做壁上观,不拦不劝,还一脸兴致勃勃,完全一副吃瓜群众的嘴脸,只是出门的时候一起和服务生把小卡扶到了车上。余家升当时只顾着和小卡较劲,没太注意他,今天他主动显身,余家升才意识到此人并不简单。
“那小子好像在泡你的女人。”刚刚和闫汝大出来,余家升就注意到潘安在和殷赏说笑,他正皱起眉头,闫汝大一句话就打翻了他了心里的酱醋瓶。他快步走过去正听到潘安说那句“春风又绿江南岸”,而殷赏脸上则是掩饰不住的欣赏。
又会吟诗又有城府,身后还不知站着谁…… 这个男人看着斯斯文文,年纪不大,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是要害,还真是个对手。
不容小觑的对手。
“为什么要帮我们?”余家升正了面色。
潘安吃了两口面,然后抬起头不慌不忙擦擦嘴:“日行一善。”
“为什么是我们?”
“有缘呗。”潘安耸耸肩接着指指面:“面不错啊。”
“条件。”余家升盯着他,仿佛想把他看穿。
潘安笑起来:“本来没有条件,不过你既然问了,那我就回去好好想想再告诉你。”
下午两点多店里客人少了不少,后厨和服务生都聚到酒吧偏远的角落里轮流吃起饭。殷赏也拿出家里给准备的几个便当盒,热好了,拿到二楼休息室和余家升一起吃起来。
“闫老板来找你什么事啊?”殷赏问着递给余家升一双筷子。
余家升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出来,边挑着刺边问道:“刚才那小子和你聊什么了?”
“你说潘安?没什么啊,他来吃面就随便说了几句。”殷赏夹了些余家升爱吃的菜放到余家升的盒子里:“我在魏老太太那里见过他,就打个招呼呗。”
“打个招呼就念诗?”余家升将剔好刺的鱼放到殷赏跟前:“那要好好谈是不是就得背诵课文了?”
殷赏歪头托腮,嚼着鱼肉看着余家升:“我怎么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股酸味儿?”
余家升不理她也塞了一口鱼到嘴里:“没觉得。”
殷赏轻轻笑起来捏了下余家升的脸:“人家搞教育的,说话文绉绉一点儿有什么好奇怪的。”
余家升斜眼看过去:“我看你倒是喜欢得很。”
“你要天天给我吟诗我也喜欢。”殷赏瞪他一眼转头拿起筷子夹菜,准备就此结束这个话题,余家升却突然伸手将她整个人都抱到膝上坐好,霸道的搂着她念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殷赏先是一愣,渐渐柔了眉眼。她伸出胳膊搂住余家升的脖子轻轻回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不能同世生,但求同归土。”
四点多面食的营业结束,主厨带着助手把厨房都收拾妥当,准备和老板交代了就去“魅色”那里做晚上的餐食工作。可是他左等右等都不见两位老板从二楼下来,正想让值班经理上楼去问问,正巧店长阿常过来交接,便亲自上了楼去请。
只是没过5分钟阿常就下了楼来,脸色尴尬,说了句“老板有事”,就叫主厨拿了交接单过来,又去厨房看了便打发他走了。
又过了一小时,余家升从楼上下了来。他的唇角有些破皮,脖子上还贴了个创可贴,身上的衬衫也换了件,精神却看着比早上来的时候好多了,荣光焕发的,像是买彩票中了五百万。到了一楼他先环视了一周然后叫了阿常过来。
“老板。”阿常毕恭毕敬走过来在余家升面前站住。
余家升“嗯”了声走近他忽然搂住他的肩,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声道:“刚你过来找我,听见什么了没有?”
阿常过来敲门时,余家升正压了殷赏在门板上兴奋,虽然那门板厚度喜人,阿常又是个靠得住的,但余家升还是心虚的想要再求证一下。
阿常直接竖起三根手指低声道:“老板,我啥都没听见。”
余家升看他一眼拍拍他的肩松开手:“嗯。我现在要送老板娘回家一趟,你照看好店里,等我回来咱们商量一下重新排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