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舅在假期也回来过,秋秋只是躲在转角看看他,视线一对上,就会马上移开然后不见踪影。
看得出,小舅舅很想和她亲近,但本身性格就不是特别外向,看到秋秋的反应反而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所以休息几天根本没有交流。
外婆在小舅舅休息之后,打开了秋秋的房门。
“小舅舅很累了,秋秋是个乖孩子,不会去打扰他对不对?”
秋秋点了点头,如同以往每次那样。
“是的,外婆。”
在所有小舅舅看不到的地方,外婆这样对她说。
“你是个女孩子,小舅舅是男的,这么亲近做什么。”
“琴练得怎么样了,外婆一直觉得秋秋是个乖孩子呢。”
直到最后舅舅离开,他们也没有过一句交流。
后来,她也见到了木子奕。
只不过,是在一场生日宴上。
所有的孩子聚集在酒店的花园里,几个调皮的男孩子在讨论最近在玩什么。
木子奕骄傲的仰起头,说幼儿园有陶艺课,老师还夸他捏的好来着。
有人好奇问他捏了什么,比划了一个霸王龙的样子,惹得周围孩子羡慕惊呼。
温北秋看到了小小的木子奕,有些怀念的感觉。
刚想走近点瞧瞧他,就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了句。
“不就是玩泥巴吗,泥巴脏死了,有什么好玩的。”
很快,所有的孩子都离她远远地,除了几个在茶会认识的小姐妹,还在安慰她些什么。
秋秋似乎有些不服气,鼓着嘴气呼呼的样子,“他们好幼稚啊。”
木子奕有些不开心,但看她是个女孩子,也没高兴和她计较,就走掉了。
这是秋秋第一次见到木子奕,也是长大之前,唯一的相遇。
到了后来,妈妈问秋秋想不想要弟弟妹妹。
她态度坚决的反对,很生气的样子,只是第一次,她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外婆。
她一个人跑去了琴房把门锁住,手放在琴键上,坐在钢琴前发着呆。
温北秋的心理很复杂,她知道这些事情不是这么好能说清楚的,秋秋的性格处事,也不是特别讨喜。
但是她还是想听听看秋秋的心声。
在选择是否要弟弟妹妹这件事情上,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想法,拒绝也无可厚非,但她曾经以为,秋秋会和她一样很想要个弟弟的。
因为她和自己一样孤独。
身边关系好的朋友,也就是做做表面功夫,她的世界只有琴和外婆。
可能是心软吧,就是某一刻,突然没法对她讨厌起来了。
如果没有外婆这么强的控制欲,如果秋秋也是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如果秋秋能和木子奕成为朋友,如果秋秋能和小舅舅有交流,她是不是会成为另一个完全不同人。
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
只是这一次,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将她的手隔开,看得见,却没法触碰。
再一次见到爷爷奶奶,是在他们的葬礼上。
那是二年级的秋天。
爸爸妈妈一起站在了外婆家的门口,脸上是难掩的悲伤。
秋秋什么话也没说,看着眼前的夫妻嘴巴张张合合,外婆收拾好了她的箱子,站在她的旁边。
“那还真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请节哀。”
话未说完,秋秋被她推了一把,往前走了几步。
“秋秋,去看看你的爷爷奶奶吧。”
妈妈给她换了条黑色的裙子,她看上去并不喜欢这个设计,没有蕾丝和花纹,看上去略显老气。
她问妈妈,“为什么他们说爷爷奶奶躺在这个小盒子里面呢。”
温妈妈以为她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于是用简单明了的话语给她解释了一下。
树叶会在春天发芽长大,在秋天枯萎落下,最后化成一捧泥,什么都没有了。
秋秋只是有些不耐烦地摇摇头。
“我不想,穿着这么丑的裙子,站在这里,和爷爷奶奶捉迷藏。他们怎么还不从小盒子里出来。”
这句话真的很不礼貌了,温妈妈的表情惊愕了一瞬,抬起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温北秋站在爷爷奶奶墓碑前看着。
想起他们平时对自己所有的好,眼泪就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
周围的人还在窃窃私语。
“真的太可惜了,谁能料到会突然出现意外呢。”
“也是他们不小心,年纪大了去爬什么山,更何况那边雨水多,难道不会事先打听一下。”
“也不能这么说,小声点吧,他们家人还在这里呢。”
周围的声音如潮海一般消退,再有光亮的时候,似乎又回到了外婆家。
比起之前,秋秋的似乎拔高了一点,看着外婆拿着烈士证崩溃大哭的样子。
温北秋的思绪还没从爷爷奶奶会在二年级秋天去世这件事中反应过来,就见外婆举起花瓶丢向了站在一边的秋秋。
她站在那没有动,任由花瓶在脚下炸裂,碎片划开了她的腿。
第一次,外婆摘下了伪善的面具,像所有被她,作为反面例子教导秋秋的妇人那样。
头发凌乱哭的声嘶力竭。
那一年,小舅舅因公殉职,他成了英雄,却献出了生命。
外婆没法承受儿子去世的打击,最后郁郁而终。
她没有控制秋秋一辈子,却也让她定了性,从那次事情之后,温妈妈觉得秋秋的性格很有问题,想尽了办法,却没法将她掰回来。
最后妈妈放弃了,她发现直接用命令来指挥秋秋,反而比告诉她各种大道理有作用。
失去了傀儡师的傀儡,应该怎么活下去呢。
现在的温北秋又和摆在柜台的玩偶有什么区别呢?
周围的画面逐渐失去了色彩,最后的场景,出现在父母的葬礼前。
这一刻时间戛然而止,那面镜子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我的性格很恶劣吧。”
瞧着温北秋沉默不语的样子,秋秋笑了声。
“其实你不回答我也知道,这样子真的很讨厌。”
温北秋摇摇头,她还是开了口。
“其实有好多选择的机会的,只要你迈出一步,结局都会有所改变。”
秋秋笑着摇了摇头。
“你所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在我的想法里,我过的不赖,也成为了一个优秀的淑女。”
“那些机会摆在我眼前没有选择是因为。在外人眼里外婆各种不好,可她是唯一会夸我的人。其他人平时见面就已经很难,每次相处,都会用各种严厉的词汇职责性格恶劣的我,你觉得那时候的我,会偏向哪一边呢?”
温北秋听了很久,只有对于这句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长叹了口气之后,她注视着镜中秋秋的眼睛。
“但你还是后悔了不是吗?”
秋秋收敛了笑意,点了点头。
“是的我后悔了。”
像是觉得这样站着谈话有些累,她挥手一张沙发凭空出现,她往后一坐,端起了旁边小桌上的茶杯。
“后面的事情你应该也都知道了,我不想洗白什么,因为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没有木子奕我活不下去。不管是公司还是什么,”她轻抿一口茶水,眼神似乎透过温北秋看向了更加虚无的远方,“我什么都做不到。”
“你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意识到这样做是不对的,是错的吗?”
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秋秋的嘴角缓缓勾起。
没等温北秋回答,她又开口道。
“当我发现,自己的想法行事准则,和所有人所说的,正常三观不同的时候。”
听了这么久,温北秋有些不明白。
“那你是在后悔些什么呢?总不会是后悔没能早点和木子奕成为朋友抢占先机培养感情吧。”
难免的,温北秋的语气算不上客气。
毕竟,作为已经和木子奕,相处这么久,还成为至交好友的她来说,秋秋的想法真的有些过分。
“第一次的时候,我是这样想的。”
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秋秋的表情有些许认真。
“然后再次醒过来的我,也会时常去爷爷那,就是为了和他培养感情。”
听到第一次这个词,温北秋整个人都呆住了。
“外婆不喜欢我和爷爷奶奶接触过多,但之前被她培养出来的气质,琴意,依旧成为了她炫耀我的资本,所以她舍不得放开我。”
“也是爷爷奶奶,让我第一次意识到,那时候我的很多想法都是不对的。为了讨得他们欢心,我装的乖巧,所有人都被骗了过去。”
“但他们还是在那时候走了,因为意外,在那年秋天去世。一切的发展都和第一世没什么不同。”
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她斜靠着沙发做出了放松的姿势。
“但之前做出的改变还是有用的,木子奕成为了我的未婚夫,我们感情稳定,只可惜,我的性格没有掩饰一辈子。”
说到木子奕的时候,她的表情是释然的,大概从那时候开始,她已经放下了对木子奕的执念。
“第二次的时候,我在爷爷身边长大,因为知道木子奕所有喜欢的东西,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朋友。”
“因为相处的时间更长,又或者重来一世人变小了更容易被感动吧,他们影响了我很多,花了三世,我才发现,不是所有的指责批评都是对你的否定。”
她看着温北秋认真倾听的表情,问她。
“是不是很好笑。”
“我开始思考,为什么我能重复过这一辈子这么多次,我到底是想要一个怎么样的结局呢。”
“然后,这回的我告诉他们,千万别在那年秋天去旅行,不然会出意外的。”
这回的她,虽然是笑着的,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
她抱着自己的双腿坐在椅子上缩成一团。
“没人相信小孩子的话,他们甚至觉得我是因为舍不得他们出去玩,所以才会编谎话骗他们。接着,一切就如同之前那样,发生了。”
秋秋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温北秋也没用开口,她大概想到了些什么。
“然后,你希望有人能打破这个局面,就算只是打破无限轮回也好?”
虽然只是猜测,温北秋对于这个事情的答案还是很自信的。
“嗯,我后悔了,我也想一开始就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我也想有木子奕和除了他以外交心的朋友,还有好多好多事情,各种遗憾,你明白吗?”
温北秋郑重的点点头,向她伸出了手。
“本来,我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见面,也不该见面的。”
镜子里的秋秋也站起了身,向她伸出手。
在这时,整个世界似乎晃荡了一下,接着晃动越来越大。
“它发现了,来不及了,你要记住,温北秋本来是没有弟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