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二年十二月廿十,应天城落了一夜的雪。到了这日的丑时三刻,仍下着密密的雪粒子,积在恭侯府的悬山顶上,顺着博风檐簌簌飘落。堆的高了,只能望见角脊上两只相对而立的鸱吻,绘漆的许逊剑在霭霭霄雯中显出晦暗的光彩来。寅正,正屋递了消息,免了今日女眷的卯亥定省之礼。饶是如此,左厢房仍早早地点起烛火,回院儿来的丫头在丁子色的袄裙外罩着条腰裙,鼻尖冻得通红,急急地穿过垂花门,往东厢房来。甫一撩开帘子,一阵热气夹着宝珠茉莉的香气迎面扑来。那小丫头顾不得搓手,只是朝迎出来的婢女笑道:“侯爷回来了。”
里屋的人闻声笑道:“阿爹能赶着冬至前回来,又是班师回朝,真是好。去年的守岁说是能回来,还不是教我白白守了一夜的炉。”婢女笑道:“说是先入宫面过圣就回,晚上是一定能团圆的了。”那女孩儿便扬起脸一笑,正是当朝恭侯谢淙的嫡女谢姝,眼下将过及笄之期。“娘亲虽说今日不必问安,我还是早早儿地到正屋去,和阿娘一起等阿爹回来。采诗,为我篦头罢。”那婢女应了一声,谢姝瞧着镜中的自己,笑道:“阿爹回来的也当真是时候……你说那谢庭安,不会来反咬一口罢?”采诗一壁拢着谢姝的发,一壁笑道:“小姐这是担忧什么。纵算她敢,也要看仔细了咱们侯爷的手段。”
谢姝忿然道:“是了,还好阿爹有办法。当日那贼人只是趁夜摸进了咱们这间厢房,才踏进来两步,就被闻讯赶来的阿兄带人掳出去打死了。谁知等到第二日,京城里全是关于我的污言秽语,也不知这话是从哪儿传出去的……好在阿爹有办法,不然岂不是凭空污了我清白。”
采诗笑道:“是了。左右她一个没娘亲的庶女,也翻不出什么浪来。”谢姝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的脸,抿起唇来一笑:“阿爹许我来日是要嫁给陛下的,我怎能名节有失。她谢庭安与我不过天上地下,云泥之别罢了。”
这日傍晚,后院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扫着地上的雪,只闻前院里笙歌阵阵,当是举家共贺谢淙安抚安/南骚乱之功。与之相比,偌大的后院不免平添几分冷清。趁她回身之际,一个着霁青曳撒的少年翻过墙头,眨眼消失在回廊尽头。
寂寥的厢房里,一只纤弱的手推开了槛窗,望着应天城苍然的月。女孩儿神色平静,略一低眉,看见松枝斜淌在雪上,月色下,霜影满地。
她于是惶然记起儿时,丱岁之期,阿娘尚在,拉着她的手在雪中走,一遍一遍地告诉她:“待雪化了,阿爹就来了。”待到四月春雨溶溶,娘亲已逝,她的人生落入了灰色的影中。此后境遇不好,也几乎是这十余年的常态。这一次,谢淙能推她出去为谢姝背负骂名,她自然也是从一开始就毫不意外的。就像儿时熬过了一整个凄冷的冬天,也没有等到父亲的出现。谢庭安看着雪地上自己的那一团影子,像蟹壳青的画料,也像阿娘绣在绢布上的竹青。
庭安怅然失神,却忽然看见雪地里晃过去一道影子,她来不及叫出声,就看见一个少年郎立在窗下,朝她歉道:“姑娘莫惊。”
庭安止住喉中的惊呼,只是惊惶地望着他。那人一笑:“我走岔了路,见贵府颇有笑闹之声,就想着来问问路。谁知翻进了院子,竟误撞女眷院落。”他眨了眨眼,“我看前院儿人多得很,你怎么却呆在这里呢。”
庭安顿了顿。要怎么说,要说是她父亲亲口的污蔑,还是当家主母漠然的轻视。庭安却什么都不想说,只是随口道:“我不爱去,就不去了。”
那少年听了,却笑了起来:“那不是正好巧了。适才我其实是对你扯了谎。我也不爱府上的笙歌,索性一人溜出来,在街上胡乱地走,谁知突发奇想,就遇到了你。你我也算是有缘了罢!”
庭安点了点头,也不做声,只是望着月色下的雪地发呆。那人笑道:“既然不去喜宴,更不能伤怀。看在你我都是飒杳之人的份儿上,你若信得过我,我就带你去外面转一圈,就当是散散心吧。”他见庭安不甚信任地看着他,不由着恼,“我是武安侯府的少爷,应天府人称明月郎的。你不会连这个名号都没听过吧!”说着,自腰间摸出一块玉佩,在庭安眼前晃了晃,正刻着“武安”二字,“我若闹出点事来,我阿爹绝对会狠狠收拾我的。”又朗朗一笑,“你就放心好了!应天府里轮/功夫,我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的。当然,陛下的锦衣卫们可不能算进来。”
庭安懒懒的听他讲了这许多话,终于说:“好吧。我跟你去就是了。”
那少年这才咧嘴一笑:“我叫长孙照。你呢。”
“谢庭安。”
他说:“你一点儿武功不会,就乖乖趴在我背上,我不叫你睁开眼,你就不要睁眼。否则,你若是胆子太小,从我背上掉下去了,我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待庭安点了点头,长孙照方背过身,庭安从窗上轻盈一跃,落在少年宽厚的背上。只听少年朗声笑道:“搂紧了我,我们这就去逍遥江湖。”一语未落,少年已敏捷跃起,几步到府墙之下,沿着墙壁侧蹬两步,自墙上飞身一纵。
庭安只觉两颊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背她之人腾挪跳跃,显然有极好的武功底子,又对京城熟之又熟。长孙照在一个屋顶停下稍歇片刻,接着一连串跳跃,她只觉得市井喧闹之声骤然消减了不少。长孙照停下步子,弯下腰喘息着笑道:“可以睁开眼睛了。”
庭安睁开眼睛,不由吃了一惊。他们在一个高台上,向四周眺望,皆是歇山顶的庑殿重檐。朱墙黄瓦,即便于雪夜中也映照着华然逼人的光彩。她从长孙照背上滑下来,呆呆地举目张望:“这里是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