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子在前面带路,听了这话连头也没回:“姑娘消停些罢。世子爷明日就要带兵出征北元了,哪有空理你。再说,姑娘说的就算是实情,他为何迟迟不来救你。”庭安呆住。对啊,为什么已经过了这么久,长孙照还不来救她。她早就该在心里和长孙照一刀两断,他做了那么多辜负她的事,她潜意识为他开脱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今日,实在找不到理由了吧。那婆子带她走到半路,迎面匆匆来了个婢女,与那婆子附耳道:“侯爷来咱们夫人房里了,夫人叫你直接把人推入冰室就好。正好她见着了也心烦。”那婆子应了,转头看庭安,眼光已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姑娘,你也听见了几句,这是夫人的意思,下了阴间,可别怪我老婆子对你不客气。”说完,就指挥那几个小厮直接将庭安带到一间冰室,重新将庭安绑起来,狞笑道:“姑娘走好。”小厮将庭安扔了进去。庭安听见外面门锁落下的声音。她趴在地上,感觉周身都仿佛落入冰天雪地之中。这间冰室,应该是夏日暑热天专门取用冰块消暑的贮藏室,眼下到了冬天,里面正好存放着收集来的冰块。庭安浑身发冷,不由一阵绝望。冬天根本不需要取用冰块,这分明就是一间几个月都不会有人迹的死穴。她的手脚都被捆缚住,根本动弹不得,周围囤积的冰块散发出幽冷的气息,在这里待上一夜,恐怕就要变成一具冻僵的白骨。冷意不断渗入骨头,庭安冻得浑身发颤,手脚不住哆嗦,连呵出的气都仿佛下一秒就会结成冰。她慢慢地陷入了昏迷状态。
寅时,乾清宫殿上,朱宣常坐在上首,司礼监将征缴旨令和调度兵符交到大殿上跪着的长孙照手上。朱宣常笑道:“长孙氏一直是我大明常胜将军,这一次,朕也同样信任你,挥师北元,功在千秋,也望爱卿勿要辜负朕的期望。”长孙照肃声领旨,随朱宣常一起出殿,到安定门,进行战前动员。他甫一出殿,副将便紧跟过来,在他身后低声道:“将军,您让标下照看的虞姑娘,今早终于找到了人。”长孙照目视前方,面上不动声色,启唇低语:“在哪里。”那副将说:“在侯爷府上,昨晚被侯爷的三夫人做主,丢到了西偏房的冰室中。”他话音刚落,看到长孙照脸色骤然一变,猛地停下了步子,眉头已经紧皱起来。他从未看到一向镇定自若的长孙照有如此失态的时候,何况还是在君前,不由低声劝道:“将军不必担忧,标下即刻派人,去侯爷府救人。”他话音刚落,听到长孙照一字一句说:“你消息可准确?”副将抱拳:“标下担保,千真万确。”朱宣常回头,颇有些疑惑长孙照突然停下脚步,却看见长孙照脸色阴沉,听完副将的话,上前两步,对自己一抱拳:“陛下见谅,臣忽有要事在身,无法陪陛下到安定门检阅军队。”朱宣常闻言,脸色不悦道:“长孙爱卿这是为何?有何事比得了蓟州出兵更重?”长孙照咬紧下颚,复又抱拳:“臣失礼,望陛下赎罪。”言毕,竟不待朱宣常回答,大步流星走下/台阶,朝宫门口疾行而去。朱宣常脸色异常难看,盯着长孙照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一语不发。周围内监皆垂头不敢多言,忽而听到朱宣常阴冷地说了一句:“长孙氏,原来竟敢如此逾越,目无君王。”长孙照一路策马急赴侯府。他其实并不明白,在听到副将关于庭安被囚冰室的消息,为何会如此张皇失措,以至于在君前犯了大忌。可是他心中,仿佛有一/架愈发震耳欲聋的钟鼓,震聩心肺,仿佛他不去,此生将陷入无可挽回的失误和错过当中。长孙照从未被如此浓烈的焦灼包围,只想再快一点,恨不得此时骑着一匹千里马,再快一点,奔赴到她身边。他闯入自家侯府时,长孙计尚未接到消息。长孙照率几个副将直接进了后院,离西偏殿越近,他的心跳就越快。昨晚关进去,到现在少说也过了三个时辰,他怕他来得太迟,只看见昔日的姑娘变成一具冻僵的尸骨。副将将冰室的锁砸掉,他几步跨进去,看见庭安仰面躺在地上,脸色发青,人已昏厥了过去。长孙照咬牙一把将人抱在怀里,就像抱了一块冰。他颤抖着用手指去试她颈间的脉搏,只有微弱的跳动。长孙照铁青着脸大喝:“取温些的水来!”他们发出的响动多半惊醒了长孙计,他眼下却什么都不顾,将庭安抱到耳房,手下抬来一桶温水,他先将庭安四肢和脸部搓热,然后小心翼翼拿瓢一点一点舀了水淋到庭安身上,咬牙切齿地说:“快把府上医正叫过来!”长孙照垂下手时,碰到自己胸前冰冷的铠甲,连忙脱了下来,扔到一边,只穿一件深色的单衣,跪在庭安身边,脸色发白,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手下动作仍不停,耐心地往庭安身上浇温水。医正赶来,长孙照头也不回,冷冷地说:“给她诊脉。若敢耍什么花样,我拿你全家给她陪葬。”医正吓得胆战心惊,忙为庭安切脉,又开了药方。庭安手脚慢慢回温过来,长孙照又令人换过一桶热水。天边微亮,屋内只点了几根蜡烛。长孙照的整张脸陷在朦胧的昏黄里,脸色却始终是阴沉的。待药煎好,亲自喂庭安喝过,将她泡在热水桶里,反身对属下副将道:“如何料理三夫人,你明白。”副将意会,抱拳领命。长孙计此时已接到消息,赶到耳房外,果然看见长孙照跪在庭安身边,不由怒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君前拂意,纵马京城,就为了她?谢贼的女儿?你还知不知道今日是你率兵出征的日子!”长孙照半句不答,只是俯下身悉心看了看庭安逐渐回转的脸色,才起身冷冷地说:“阿爹,你原来就这样对她。”长孙计心头一惊,眼前的长孙照,与先前对待庭安的神情截然不同,那一副质问的语气,竟隐隐有森冷的意思。长孙计咬牙:“照儿,你该不会真的动心了吧。”他把眼睛垂下来,看见庭安陷入昏厥时神色惨白的脸,眼睛紧闭,嘴唇也死死地抿着。她在进入冰室后,到底有多绝望?是否在心里盼着他能来救她?他做错了那么多的事情,还不知道她能不能原谅自己。长孙照感到一阵痛彻心扉的晕眩向自己袭来,他咬紧下颚,平静地说:“对,我动心了。”庭安意识一阵一阵模糊,清醒时,只觉得自己被人抱到了马上,裹进一个温暖的大氅中。她挣扎着睁开眼睛,看见那人是身穿盔甲的长孙照。凤翅盔下,那双向来含笑的眼睛坚毅有力,她只是疲惫地看了一眼,就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昏睡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