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四年正月初八,太后下旨,令天下广选秀女。二十一,礼部拟出入选名单。二十四,秀女入宫。这日正是秀女入宫的日子,宫里送来统一的衣裙。庭安穿好小衣,找了一圈没有寻到下裙,不由唤道:“宽云。”没有人应答,只有屏风后传来两声指叩声。庭安心觉怪异,绕过屏风道:“宽云,你去问一问刘娘……”,下一瞬,却猛地一惊。马面裙的金丝缎花从他指尖流水一般泻出,长孙照捧着那一条妃色的马面裙坐在檀木雕花的椅子上,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嗓音沙哑地说:“过来。”谢庭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站住脚,冷冷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刘娘、宽云呢?”长孙照垂睫看她:“被我打发走了。”自径山一别,他们也有数月未见。庭安本以为他会找到纥溪澈的府上,或者直接告诉长孙计。但这几月却一直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动作。长孙照穿了一件宝蓝金丝团花的襕衫,衣摆一道银朱色绯云纹横襕,端坐在那里,仍是那副金尊玉贵、不染纤尘的武忠侯世子模样。谢庭安咬牙,又说:“你让纥溪澈来。”他轻轻地嗤了一声,冷冷道:“庭安,你以为这段日子,我不知道你在这里?那一天守西华门的金吾将军是我的人。我爹是世袭武忠侯,我是侯府世子,在这应天城,纥溪澈一个外邦来的散官,他能有几条命把你带走,我没派锦衣卫来抓人,如今你还敢在我面前提他?”庭安沉默了一阵,问道:“既然你早就知道了,那你今天又为什么要来。”长孙照站了起来,朝她走近两步,说:“我只是还不死心,想要再来问你一遍,那一天我在径山说过的话,没有半句虚言。你如今还不肯信我么?”庭安抿起唇,神色戒备地盯着他,摇了摇头。他脸上闪过预料之中的黯然,咬牙说:“那么你就是想入宫,去给朱宣常那个窝囊废当他三千后宫里的一个无名鬼。”又缓了脸色,哀声道,“隐元,只要等我料理完北元、解决掉谢氏……”庭安不由恨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想操控我,长孙照,你怕不怕遭报应?我要咒你今生不得好死。”他沉默很久,忽而竟轻轻地笑了,说:“那你咒吧。如今应天城中想要我命的也太多了,不差你一个。”又说,“不如你早一点告诉朱宣常吧,我听说他很喜欢的一个采女,就是通晓子平术。若有哪天我不幸死在沙场,就派个小黄门给你送信,好叫你奏禀陛下,荣获君恩。”谢庭安狠狠瞪着他:“我巴不得你早一点去死,你这样的恶人,凭什么还好好地活着。”他没有再答话,只是坐下来,不由分说将庭安揽到身前,两手握着那条马面裙,围着庭安的腰绕了一圈,从裙门穿过带子,将系带打成双耳结。又拿过一旁案上的立领长袄替她穿上,他的指上有很厚的茧,擦过庭安的肩头,带着粗糙的疆场之气,庭安想要挣脱抗拒,长孙照只是神色不变为她扣上盘扣,自腋下系结,修长的手指滑过妆花料,落到庭安的左腰,将最后一个结系好。庭安终于脱离他的桎梏,后退一步,冷笑道:“枉我那年替你辩解,你果真是浪迹花丛的风流子。”他乌黑的眼仁动也不动,将比甲也拿来替她穿好,才说:“不是,这是我娘教我的。”庭安从未听他提起过,不由嗤道:“敢问是武忠侯爷的哪一房夫人?西偏殿冰室,可有她的手笔?”长孙照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我娘很早就死了。”他静了一静,又低低地说,“她不是我爹的什么夫人,因为她出身太低,是城西卖糕点铺子家的女儿。”庭安一怔,看见长孙照垂下头,在眉骨投下的影子里眨了眨眼。——他成年之后,去过那糕点铺子一次。老翁耳背,老媪卧病。风中柳絮飘扬如雪。他那时候在想,如果没有张乙娘,多好?他也不必来这应天城里受苦一遭。长孙照复又缓了神情,从庭安鸦发上抽出一根簪子,笑道:“辞别礼,你不送,我只好自取。”庭安定睛看去,原来是一根压发的金蝉,正欲劈手去夺,长孙照早收拢进衣袖,自顾自一笑,起身翩然而去。
二月初五,长孙照于武安侯府迎娶荣禄侯之女沐氏。庭安入宫后,与其他二十七名秀女一起住在钟粹宫。谢姝以侯爷之女入选宫妃毕竟是特例。故而这届秀女仍遵太祖规制,皆选自民间,要的是身家清白,姿容端正。庭安假借纥溪澈认下的“义妹”身份,竟成了秀女中身份最高之人。正式的大选有太后出席,择三人入选后宫,其他秀女将指婚给各王爷公侯。庭安久居内宫无事,索性每日避开宫道,专走一些罕为至的小路。她常到那个长孙照曾带她来过很多次的须弥座上发呆。这日天气颇冷,眼看将要下雪。庭安如往常那般在台子上发呆。猛然间听到身后有响动。“什么人!”伴随一声怒喝,还有齐刷刷握刀出鞘的声音。庭安猛地一抖,看见由宫中带刀侍卫们深衣铁甲中缓缓走出一个披着雪白羽氅的少年郎,青玉束冠,面若朗星,一双漆靴稳稳地踩上台阶,神色自若地站在露台前,仰头望了望应天城灰蒙蒙的天,才转头对庭安说:“你别怕。”庭安抖了抖,试探着叫道:“圣……圣人?”那少年点漆一般的眼瞳含着一点笑意看了看她,似乎觉得十分有趣,正待沉吟回答,一转头,天上飘下了细碎的雪粒子。少年天子露出清秀的笑容,伸出手接住了应天城的第一点雪,安慰道:“嗯,你不要紧张,我的侍卫们倘若不疾言厉色一些,容易叫旁人以为朕无皇威。”庭安瞪大了眼睛,直到那少年抬头示意侍卫们收鞘退后,才吁了口气,跪地行礼:“妾……深有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