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挺在西羌的第一顿晚饭,是在身边女子的饱嗝中结束的。
辛艾吃饱喝足了,嘴巴一抹,碗一推。
这样的举动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不雅的,但他却忽略了不雅,只看到了少女的娇憨和可爱。
可能是西羌天边的晚霞太美,或者是刚吃下去的羊肉汤过于鲜美,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去提醒辛艾要如何文雅,如何淑女一点。
她这样也很好,吴挺心想。
他们在夜幕降临前,回到寨子里,表叔并没有责怪他,可是辛艾却被父亲狠狠地训斥了一番。
他想去安慰一下女孩,可是却被吴硼拉住了。
吴硼领他进到一个石头垒成的小屋,里面已经打扫干净,铺好了床铺。
吴硼往火塘里扔了一块柴,火苗发出昏黄的光,他突然低声道:“阿烈,不要和这里的女子走的太近。”
“表叔,你是说辛艾吗?”
吴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话锋一转,像是没有提过刚才的事情,叮嘱道:“西羌的夜里很冷,记得盖好被子。”
然后,贴心地关上了门。
吴挺不明白表叔的话,他思量着,辛艾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为什么不能和她在一起玩呢。
“表叔就喜欢吓唬人。”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午饭过后,吴硼带他去马场,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他。
他听到路边的草丛中窸窣作响,定睛一看原来是辛艾躲在路边的草丛里,头上插着树枝朝他招手,他借口内急,在吴硼眼皮子底下溜了。
“你还好吗?”他试探道:“我昨天,好像听见你哭了。”
少女黑色的眼珠转了转,狡黠地笑了:“我没有哭啊,那是我装的,不然阿爸又要让我抄书了。”
“什么书?”
“四书五经。”辛艾一边往前走,一边扯掉头上的树枝,委屈地说:“明明那些汉字我都认识,可是它们连在一起,我就不看不懂,黑丫丫一片,我只会画黑。”
吴挺说:“我可以教你。”
少女的头摇的像拨浪鼓,她说:“不要教我念书,阿哥你教我套马就行了。”
辛艾带他来走到树林深处,一条蜿蜒的小溪出现在眼前前,水流清澈,鸟雀啼鸣,翠绿的藤蔓绕着高大的树木。
走在前面的辛艾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他以为遇到了危险,连忙跟着她拔出身后的剑。
吴挺神色紧张,握紧手里的武器问:“辛艾,这里是不是经常有野兽出没?”
少女扭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阿哥,你说什么呀?”
看到吴挺一脸戒备的样子,辛艾张着嘴,干巴巴地解释道:“阿哥,我只是想削根树枝,插两条小鱼给你吃。”
吴挺尴尬地把剑收回了鞘中。
辛艾三削两砍做好鱼叉,脱了脚上的鹿皮靴,跳进水里捉鱼去了。
他在岸边找了一堆树枝,用来点火。
两个人吃完烤鱼,就坐在溪边闲聊。
辛艾觉得有些无聊,于是提议道:“阿哥,我唱歌给你听吧。”
“阿哥的心思,像藏在云里的月亮,猜啊猜不透。摘一朵羊角花,插在鬓边,荡啊荡秋千。”
少女的嗓音有些沙哑,但胜在纯朴天然,与他听过母亲和姐姐唱过的那些婉转的江南小调全然不同。
如果说江南小调是清澈的涓涓溪流,那辛艾唱歌就像是裹挟着沙石的涛涛江水。
他也来了兴致,清唱了一首欧阳修的《蝶恋花》:“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
辛艾眯着眼睛,托着腮帮子听得一脸陶醉,等他唱完后追着问他:“莲花?莲花长什么样?”
看到辛艾一脸迷惑,他便伸出双手在空中比划,两腕相贴十指分开做莲花开合状。
辛艾伸手跟着他做,她接着问:“莲花有十个花瓣吗?”
吴挺被她问懵了,他摇头道:“不清楚,我没有数过。”
辛艾的眼睛转了转,灵光一现,拍拍脑袋说:“这个好办,阿哥你帮我带种子上来,我把它种进土里呀。”
他被辛艾的话逗笑了,解释道:“莲花长在温暖的水里,山里寒冷,种子活不了。”
辛艾有点失落地叹了口气。
吴挺忙安慰道:“你可以下山来锦官城找我,我家新建的后院挖了一个池塘,里面种了一池白莲。”
听到他的话,辛艾马上高兴地蹦起来,大声说:“好,我们击掌立誓!”
少年的手掌触到少女的手掌,辛艾的手掌有拉弓磨出的茧子,吴挺的手掌有练剑磨出的茧子。
溪水清澈,树影婆娑,两个不那么柔嫩的手掌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