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天盖地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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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沉浸在这黑暗里已经很久了,久到忘记自己的姓名,忘记自己的过往,忘记自己的一切。
她对这历久不散的浓黑已经趋于麻木,身上似乎被这黑暗戴上了无可逃脱的沉重镣铐,在万劫不复的绝望中放弃了挣扎。她几乎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黑暗外却有人生拽着她,要她活下来。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甚至听不到那人的声音,感觉不到那人的触碰,更想不起来那人究竟是谁,和她什么关系。她只知道有人在努力让她活下来。这种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感觉似乎已经被刻在了血脉里。
但是这感觉是真实的。身体里几乎静止流动的冰冷的血液,被莫名的力量干涉搅动,又慢慢变得炽热滚烫,几乎要把她的灵魂灼伤。沸腾的血液开始在身体里流淌叫嚣,嘶吼着逼她离开这片黑暗。
她戴着镣铐踉踉跄跄地从黑暗中挣扎着爬起来,却找不到方向,只能摸索着试图前进,迷茫不知去路。
这漫长的跋涉似乎没有尽头。她走得太久了,觉得浑身上下都遍布着几乎让她窒息的疼痛感。她能感觉自己是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其实看不见东西也闻不到气味,但却能感觉似乎周围都弥漫着红色的雾气,带着腐朽的血的刺鼻气味。
她又踉跄着扑倒在这黑暗里。
她想,她快要坚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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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里荡起,声音大得几乎要喊穿她的灵魂:“站起来!你不能在这里倒下,站起来,离开这里!”
她怔了怔,这是她处于这片黑暗以来听到的第一个声音。的确很陌生,但却又像已经刻在骨子里的熟悉信任一样,听到了便又不由自主地动起了身,又不由自主地跟着声音走,哪怕精疲力尽也不肯放弃。
浑浑噩噩中,她循着声音,真的看到了一丝微弱的熹光。
她猝然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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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浸于迷离黑暗中猛然见到了光,她一时间完全受不了,又迅速闭上了眼。所幸身体所处的环境光线似乎并不是很强烈,她一边适应着一边缓慢睁开了眼,渐渐能看清身边的环境。
这似乎是一个实验室。房间里净是一些结构精密的仪器,有些仪器的指示灯还闪烁着,不停地“滴滴”响着,但她并不清楚这些仪器是做什么的。房中央摆了一张极大的桌子,上面一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些文件袋,另一半则摆满了一排排试管架和三四个显微镜。
而她则在一个立式生存舱内,戴着氧气面罩,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
她对于现在的处境有些迷茫和疑惑,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甚至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人,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但隐约觉得自己对这里很熟悉,却又实在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试着活动了下身子,并没有强烈不适的感觉。
她慢慢摘掉了呼吸面罩挂在一边,又把身子上的管子一根一根都拔了下来,觉得自己的状况还算不错,便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她转了转四周并没有看见门,只在实验室的右侧发现了一个短短的通道。通道那边有微弱的灯光透过来,还能听见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通道对面仍是一个实验室。布置和之前的房间差不多。与刚才的房间不同的是这个屋子完全没有那个实验室大,仪器也没有那样多,桌子也摆得有些乱七八糟。一个个子修长高挑的人在桌子旁边来回走动地忙活着,她站在通道口,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看起来像是个男孩子。
她默了默,便抬手敲了三下墙壁,发出三声有规律的闷响。
男孩子听到声音以极快的速度把手里的东西都扔回桌子上,转过身来弓起身子,以一种极其警惕的保护姿态挡在桌子前,眉眼间尽是戾气。却又在看清她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戾气消散得一干二净,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眼睛圆睁着,微张着嘴,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她也这才看清这人的样子。“他”长得很好看,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好看,既有男孩子的俊郎,也有女孩子的柔媚,两种迥乎不同的风格结合在这人身上竟然也不显得突兀奇怪,只让人觉得“他”实在是好看得紧。
她视线微微下移,扫过这人的脖颈,愣住了。
这人的脖颈白皙修长,平整光洁,没有她意想中的凸起。
……原来这人竟然是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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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就这么久久对望着,看着对方的眼里都溢满了难以置信。
过了许久,那姑娘率先回过神来,声音颤抖着开口:“……K?陆柯燃?是你吗?”
她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这声音……和唤醒她的声音一模一样。
但……“K”是叫她?“陆柯燃”……也是她?
姑娘却没在意她的疑惑,眼中浮起了一层厚重的水雾,却强忍着不让它结成水珠从眼中落下来,只快步走上前去将她一把揽进怀里,手劲大得似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身子却在不住地轻微颤抖,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激动的喜悦:“你醒来就好……无论如何只要你醒来就好……”
她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完全挣脱不开,犹豫了半晌,慢慢伸出手回抱住了姑娘,轻轻拍了拍,有些不娴熟地开口:“我……还好,没事的。”
姑娘却死死不肯撒手,只抱着她,头伏在她的脖颈中慢慢蹭着。听到她略带沙哑的声音,终于是抑制不住,小声呜咽起来,慢慢变成了嚎啕大哭。
她静静听着姑娘的哭声,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竟觉得这感觉似乎有点熟悉的安心。失神了半晌,突然开口:“我醒来,你开心么?”
出了声后她也愣了愣,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
姑娘的哭声也顿了顿,平复了一下情绪,轻声开口道:“我开心的。我当然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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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感觉到怀里的姑娘抓着她衣服的手紧了紧,身子明显放松了许多。
她闭着眼睛,手抱得更紧了些,然后缓缓睁开了眸子。
K看不见她现在的样子。否则……肯定是要害怕的。
林凡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她几乎能想象到现在自己平静的表面下脸上该是多么的疯狂。
这些年来废寝忘食的努力、研究、实验,今天终于有了结果;这些年来发酵酝酿的思念、那些不可言说的情绪,今天也终于是有了个盼头。
她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纷乱的情绪,却把那份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情愫深深地掩藏在最底处,只在她的姑娘看不到的地方不可抑制地流露出来一些。
她近乎虔诚地深嗅了一下怀里姑娘身上熟悉的清雅香气,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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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她醒了,那她就还有一次机会。
这次她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也绝对不会再把她弄丢了。
她淡淡的开口,声音却带着无尽的柔意。仿佛正在对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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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回来,陆柯燃。”
“我的姑娘。”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