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秋天先来的是晨光,比晨光早至的,是黑夜。
苏北筱平平淡淡的生活被冲散,想要重新汇聚,却发现曾经的某些东西失去了光感,变成了具象。
知道姥姥过世那天,苏北筱刚刚放学,还没来得及和妈妈分享午饭吃了什么,就被那双微红的眼睛看得说不出话,她记得,她记得的
“北筱,姥姥走了。”
苏北筱愣在原地,听清了,可她宁可是没听清,眼泪唰地冲出眼眶,她扔下书包,不可思议的看着妈妈
“怎么会……过年的时候姥姥还认得我,她还能认得人,上个月和三姨打视频,姥姥还……她还喊我的名字……”
“筱筱,妈妈要回北京给姥姥办丧礼。”
苏北筱眼眶里还畜着泪,她想抓住妈妈的袖子,问她为什么自己不能去,可她又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能去,她是应届高考生,任何一次模考都异常重要,她机械性的点点头
“妈,不哭了。”
苏妈妈抱住苏北筱,苏北筱让忍住眼睛的酸涩,为妈妈顺气,苏妈妈搂住苏北筱,发觉苏北筱已经比她高了不少
“筱筱……妈妈……没有妈妈了……”
苏北筱如鲠在喉,只抱着妈妈,过了半晌,才抬起头
“妈,记得告诉爸爸去接你,要带的东西要收拾好,注意身体。”
苏北筱安慰着妈妈,眼眶红红的,微微仰着头,不让眼眶里的东西滑落下来
“筱筱你自己……”
“我可以,你放心。”
苏北筱不敢进房间,她看着妈妈,妈妈让她去写作业,苏北筱哪儿写的进去,坐在书桌前,看到客厅的妈妈,悄悄关上门,安静的房间就剩自己一个人,她伏在桌子上,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事实。
人都是矛盾体,安慰别人时井井有条,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往往不知所措,她想起小时候在姥姥家的情景,姥姥因为她的一句话,冬天的早晨五点跑出去买草莓,独自走那么久去买她喜欢的小点心,她可以不看自己的养生堂把遥控器让给自己去看动画片,她可以自己打地铺让苏北筱睡在床上
回来前,姥姥已经不认识人了,因为摔跤引起的脑血栓让她失去了语言功能,但她有时候会盯着苏北筱,看很久很久,如果苏北筱不在,她会找她,会流露出焦急的神情,大年夜那天苏北筱见到过姥姥,自三年前摔倒以后,姥姥第一次说话,说了两个字,她说
“筱筱。”
苏北筱抱着姥姥,姥姥笑了,苏北筱知道,她认得自己。
苏北筱对姥姥有特殊的感情,儿时大约是没有记忆的,蝉鸣,泉响,溪流,柳摇,唯一对老一辈的记忆就是姥姥,她没有爷爷奶奶,没有姥爷,隔辈亲只在姥姥身上感受过,别人的爷爷奶奶牵着孩子去公园,姥姥就抱着她荡秋千,滑滑梯,别人的爷爷奶奶抱着孩子去动物园,姥姥就陪她养小兔子,那些妈妈不给吃的糖和零食,姥姥都悄悄记下,明明是个看不清字的老人,却带着老花镜去小卖部和年少的孩子们挤在一起仔细研读小零食的名字。
苏北筱喜欢姥姥,喜欢她笑眯眯的看自己偷偷撕掉日历,喜欢她温温柔柔的给自己夹菜,也喜欢她严冬酷暑陪她在家看动画片,爸爸妈妈在她小时候很忙,并且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爸爸会说“小筱筱”妈妈叫她“北筱”只有姥姥叫她“宝贝”并且时常告诉她“我爱你”,姥姥教她表达情感,教她学会爱,教她被爱,苏北筱总以为自己时间还长,殊不知,那个唯一对她说“我爱你”的人已经等不起了,在家庭的影响下,苏北筱也不擅长诉说自己的感情,她翻箱倒柜,找到一张和姥姥的合影,抚摸着上面银丝老人
有什么东西落在照片上,打了个旋儿,晕开了,苏北筱扯着嘴角,把照片捂在怀间,她说
“我爱你。”
这世间世事无常,从前你就在我身旁,我可以随时抱抱你,可如今你我天地两厢,从不曾传达给你的情感变成了遗憾,你携着这份遗憾离开,我守着这份爱而不言,或许在某个角落,你我再次共鸣,我说,你听,我听,可你再也不能告诉我曾经让我获得安全感的事实了。
苏妈妈离开后,苏北筱一个人躺在床上,晚饭没吃,晚上没睡,早上胡乱补了作业,拿着书包去了学校
或许一个孤独到极致的人,连悲伤都是那样无助,苏北筱伪装的很好,听到别人的笑声,她便跟着笑,听到别人的议论,她也能跟着讨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果不是眼眶的红肿和眼神的哀鸣
如果没有一句安慰,苏北筱会一直这样“很好”下去
还是很多人看出她的不对劲了,他们问她怎么了,苏北筱愣在座位上,怎么了呢?为什么只是一个问题,就觉得眼眶湿热呢?
到底,苏北筱没有痛痛快快的哭一场,有人说人内心深处的崩溃也许来源于一瞬间的孤独,在某个两年三年或五年后的瞬间在心中炸裂,涌现,淹没所有理智,可她没有,她清楚地认识到发生了什么,怎么哭?她不能哭,不能让妈妈担心的啊,妈妈说,她没有妈妈了,苏北筱不能让她觉得失去了依靠,姥姥最喜欢她,那就让她成为妈妈的依靠。
妈妈离开的第三天,苏北筱终于觉得胃病卷土重来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吃过饭,攥着衣角,忍着钻心的疼痛买了药,勉强吃了两口面包,喝下药,昨夜梦回,姥姥恢复了从前的状态,她眉眼间含着老人独有的慈祥
“筱筱”
梦里,苏北筱怎么也抓不住那双曾经抱着她的手,她急得大喊
“不要走!求你了,不要走……不要……”
可姥姥对她说
“家里还有筱筱的礼物。”
苏北筱惊醒,枕边有些许水渍,姥姥的牌位在这边,周末妈妈下午回来,苏北筱上午去了祠堂,在姥姥的牌位前跪下,看到姥姥的相片,想着姥姥的话
“嗯!筱筱说外国话就是好听!比他们说的都好听!”
“好吃吗?这排骨汤熬了一上午,这个也尝尝,多吃点才能长高个!”
“筱筱宝贝,动画片开始了!”
“宝贝给姥姥瞅瞅,这写的是嘛呀?”
苏北筱长跪不起,上了香,磕了头,在妈妈下火车的提醒响起来的时候,起了身,她说
“我爱你,I love you forever.”
苏北筱接到苏妈妈回家已经黑了,她把家里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特意去买了一次性餐盒沾了油扔在垃圾桶,苏妈妈看到之后才放心很多,苏北筱默默回到房间收起胃药
这天晚上,苏北筱又失眠了,她想起了尹啸,当初自己离开的时候他到底是什么感受呢?自己又能不能算得上真正走进过他心里?有没有人能共情她的感受?又有没有人能告诉她到底该怎么做。
苏北筱崩溃的临界点不是在某个安静的角落,更不是某个孤独的夏夜,而是妈妈手上的一封信,妈妈告诉她,姥姥过世前曾回光返照,她拿着信走进房间,姥姥的字不好看,甚至有些歪七扭八,但是每一笔都很重,认认真真,工工整整
筱筱,这几天姥姥总能想起点东西来,算了算时间,我的筱筱已经十九岁了,姥姥还一直以为还能抱动你呢,姥姥该走了,以后啊,想吃什么就告诉你妈妈,姥姥会做的菜都教给你妈妈了,姥姥身上有张卡,你几个哥哥都是小子,跟咱大姑娘不一样,他们怎么凑合都成,你不行,这卡里钱不多,姥姥都留给你,你成年了,该给自己点钱花花了,筱筱,朝着自己喜欢的方向大胆的走吧,你行,姥姥相信你,总有一天我的筱筱得学会一个人,姥姥在天上看着你,也在天上炫耀你,姥姥爱你。
短短几个字,苏北筱哭得撕心裂肺,这个晚春,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仿佛还是不愿去上学的小姑娘,撒着娇哭着不要去,姥姥拿给她喜欢的小零食,哄着,碰着,拿着她的小书包,关上电视,大手牵这小手,慢慢悠悠的走在路上。
苏北筱从不相信鬼神,但她却相信姥姥在看着自己,多年前的晚秋,枯黄的落叶上躺着一老一少
“以后姥姥要是不在了,就是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呢!”
“为什么变星星?”
“因为星星能看到每个角落的你,能看到所有样子的你。”
“为什么要看我呀?”
“因为姥姥最爱筱筱了,怎么看,都看不够。”
“那我也会变成星星吗?”
“会啊,每个人都会变成星星,守护着自己最爱最爱的人,等到自己爱的人也变成星星,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苏北筱望着星空,哭得没有力气,找到最亮的那一颗,伸手,仿佛抓住了它,星河白夜颠转时空,唯有你依然在我手我心。
我永远爱你,也相信夜空中离我最近的那颗星星是你的化身,等待多年后你我相见,也期待多年后的你,那时候我们将永不分离,直到天狼星β爆炸。
天狼星β距离地球只有8.6万光年,如果爆炸,全星系将会在这场LA型超新星爆发中面临灭绝,时间约为三秒,而一句我爱你,传达时间为,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