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新家庭安顿下来。两位姐姐对她仍旧不冷不热,倒是那位头发已经半白的继父对她就像是对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一般热情,母亲也在努力地扮演这个新家庭的女主人角色,对所有的孩子一视同仁。对她来说,从家里唯一的宝贝落到新家庭里不得不低头的幺女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这一年,她上高中,她拒绝了继父走读的建议,选择住宿。母亲对她似乎越来越冷淡,冷淡到她觉得自己是这个家庭的闯入者、破坏者。在校住宿的学生两个星期才回一次家,所以在第一个星期入学前的军训时,听到班主任大声喊着谁谁的父母来看他的时候,她别扭地听着,眼睛一直盯着脚下被太阳烤的炙热的操场。从一个又一个还不熟悉的名字中殷切地希望听到自己的名字,最后,她也没能如愿。爸爸,没来,妈妈,也没来。大滴的泪从她的眼眶中涌出来,落在地上,瞬间就被大地蒸干了。她想,这泪可真是够廉价的。
过了半个学期,开家长会。她趴在栏杆上从三楼远远望见五十多岁的继父从校门口朝教室走来,她很是诧异,她向前踮起脚尖想要搜寻到母亲的身影,令她灰心丧气的是母亲并没有来,反而她的继姐来了。她气愤的冲回教室,利落地收拾好书包,看着那些和父母谈笑的同学们,她此时嫉妒的要命!她从另一边楼梯跑下去以确保不会遇到继父和继姐,回到宿舍,将书包甩到一旁,如释重负地瘫在床上,愣愣地看着上铺的床板。她脑里浮现的是上铺的那个女孩子的笑容——一看就是从小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的那种女孩,才会有那种毫无防备、纯真无邪的笑容,就像父母还未离异的那时候的她一样。不知怎的,她忽然有些厌恶与她要好的上铺。
一转眼,两年就过去了。高考这两个字被老师们一次次地强调,而她的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以她的成绩,考一个外省学校绰绰有余,只要能离开现在的家。班主任倒是对她寄予厚望,还专门把她调到了全班第一的学霸身边做同桌,班主任本想着“先富带动后富”,谁承想一模时全班第一的学霸竟被她拉下水来,这下这位平时问声细语、知书达理的学霸同桌也脸色一黑。她心里其实是很抱歉的,同桌花了课下做题的时间给她讲一些很基础的题,然而却把自己的成绩弄得很糟,这对于长期稳居班级第一的同桌无疑是个响亮的耳光。可当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同桌的脸色时,同桌也向她瞥了一眼。她一瞬间就暴躁起来:他的成绩变差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就是这一眼,一个念头,她就变得充满了攻击性,像被抓进笼里的鸟儿,横冲直撞、毫不示弱。
8月31日,她幻想了几年的出逃计划终于实现。母亲和舅舅亲自开车把她送到学校,并出乎意料地为她安置好一切事宜。同母亲舅舅在外面的餐馆里吃完午饭,她自己走回了学校。可是,她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快乐,她忽然间发现,这些年所养成的坚强、自立、世故、圆滑的性格在远离故土亲人的那一刻起都只剩下脆弱和依赖。她好像许久都没哭过了吧。小时候,只要她一哭,哪怕是天上月,父母也会送到她的手里,所以之前她相信:哭,是小女孩特有的武器。然而,她现在却越明白了,哭,只对爱你的人有用。
有一天,她读《人间失格》,有这样一段话:
这是我对人类最后的求爱。一方面,我对人极度恐惧,另一方面,我又始终无法对人断念。最后,我终于凭着滑稽这一条线与人类扯上了关系。表面上,我强颜作笑;内心里,却怀着某种也许能够撞大运的千钧一发的紧张感——为了讨好他人,我总是挤出一身黏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