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活,又名长生草。
长生者,固然能在人间滞留更久的年岁,但相应的,他们缺少的,便是时间以外之物。张起灵失了记忆,黑瞎子丢了真心,而陈凌祀,她没了痛感。
陈凌祀已经记不清她对张启山,到底是怀揣着怎样感情的,或许没那么重要、还不值得她这样一个薄情的家伙搭上性命;或许在心里占了很大一块儿、让这样一个薄情的人在听闻死讯后,昏迷中都会流下几行泪水。
但无论如何,她始终放不下这样一个人,不仅放不下名为“张启山“的人,更不希望他拼上一生去保护、维持的九门规矩,在逝世后不足二十年,便支离破碎。
她已经放弃过太多的真相。跟在佛爷身后做事,莫问原因,这点道理她并非不明白,但如今斯人已逝,她所追寻的人已入了土,无论真相是否残酷,她已经无法后退了。
黑瞎子在陈凌祀醒来后,来看过她,就一次。
这个黑酸酸的男人一如既往的痞气,他靠在门框上冲陈凌祀笑着,脸和十几年前别无二致。
陈凌祀有很多东西想问他,但最后只是张了张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黑瞎子陈老板,好久不见。
他这样说道,就这样站在门口太生分,上前去又显得唐突,直到如今,道上都流传着她的恐怖故事,不过没人知道,这个恐怖的主角,现在连一个青少年都拧巴不动。
黑瞎子想到这里,还干笑了两声。
黑瞎子哑巴张在隔壁370,他出来了。
陈凌祀闻言,正在织毛衣的手顿住了——这是她发展的新爱好,还可以锻炼手指的灵活度。
张家人的宿命,都指向雪山上的那扇门。
陈凌祀嗯,黑爷辛苦,近日来眼睛可好?
她没什么和黑瞎子客套的必要,有病就治,陈凌祀可能的话或许会帮他一把,这些天她也在不断打听消息,却发现十数年过去,能用的人死的死,散的散,熟悉的家伙不过一只手手指的数量,便想着能留一个是一个,她再也不想失去任何机会了,关于真相、关于记忆都是。
黑瞎子还能撑个几年,肯定比我后走。
陈凌祀不想去推断他话的真假,微微颔首后,便从床上下来,一瘸一拐的走到黑瞎子面前。
陈凌祀我看看张爷去,残疾人互相关爱关爱。
她向黑瞎子挥了挥手,黑瞎子才发现,她唯一完好的手背上如今早就被戳满针孔,加之右眼上蒙的纱布,陈凌祀如今看起来,还真像个孤寡老人。
陈凌祀一出病房便被护士搀着想送她回去,但架不住她一直重复什么“一会儿就回去”之类的话,推搡了好一会,她才站在哑巴张的病房外,隔着玻璃远远望着他。
就像在沙漠的某个清晨一般,这个危险的狠角瞧着没有任何攻击性,安静的躺在病床上,身上张牙舞爪的麒麟纹身在陈凌祀眼里,说不出的扎眼。
这个纹身对姓张的来讲,是恩赐,也是宿命。
与之前不同的是,哑巴张的旁边站了两个人,一个五官柔和的青年人,一个胖子,似乎低声聊着什么。
哑巴张的朋友?陈凌祀想到,她有些不可思议,但那两人眼神中流露的关心不假,霎时陈凌祀的心里莫名有种老母亲般的,欣慰——以及,不解、真的有人能和他愉快交流吗……
她看的出神的功夫,忽的听见身后一声巨想,若不是长期不锻炼,陈凌祀是可以提早反击的。
她转过眼时,黑瞎子刚把腿收回来,陈凌祀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那天白发的女孩。
萧独活你果然醒了……妖人!
她没有理会医生和护士,一双杏眼直勾勾的盯着陈凌祀,丝毫没有理会对她出手的黑瞎子。
陈凌祀萧家的崽子…我和你家老前辈认得,应当是没什么仇恨…才是吧?
陈凌祀歪了歪脑袋,一副不解的表情,照惯例说起和小辈们家中长辈的关系,她有转念一想,萧家好像没有这么一号愣头青。
过去十几年了…那没事了。
她只不过碰巧读了罗刹鸟的记忆,这味道还没有那么大吧?再者,现在法治社会,哪有光天化日之下来医院打人的。
陈凌祀头疼的想,从病号服里掏出手机准备打给张日山,好好问问他出什么岔子了。
这里的骚动把哑巴张病房里的人引了出来,黑瞎子冲出来的青年挥了挥手,亲切的称呼道。
黑瞎子大徒弟。
吴邪这位是……?
吴邪看了看陈凌祀,又看了看在地上的萧独活,表情不太好看。
黑瞎子我朋友,陈老板,这位,吴家小三爷。小三爷,你喊她祀爷就成。
能让黑瞎子叫上“爷”字儿的着实不多,不过每次被黑瞎子这么喊的时候,陈凌祀总感觉心里发毛,尽管次数很少,她可不想再听见。
吴邪祀爷,黑眼镜跟我说过您的事儿,久仰。
陈凌祀慈祥的一点头,勾过头去瞧了瞧后边儿的胖子。
吴邪这位是胖爷,我朋友。
陈凌祀无疑是有副不错的皮相的,至少无法令人将她与土夫子联系,要不是吴邪听黑眼镜三言两语提到的事儿,他完全无法相信这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女人,在地下干掉了一队土夫子。
王胖子祀爷好,胖爷我刚刚就瞧着祀爷您在病房窗外看小哥来着,看来二位认得?
陈凌祀脸上客套的笑容收敛起来,她决定逗逗这个好玩的老北京。
陈凌祀我和他啊……
她说着,咂了咂嘴。
陈凌祀关系不一般。
然后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笑的褶子都要出来了。
她走到被医生架住的萧独活面前,抚起她如雪的白发,怜惜般的说道。
陈凌祀长生啊,那是独活。对我们来说,没那么珍贵。
她的话玄之又玄,但句句真情实感。
萧家一向命短,而张家的麒麟血却令人容颜常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