扪心问诊4
肖战捂着脸坐在椅子上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自觉是个很会处理关系的人。面对咨询这样公事公办的关系,他能很好地保持有限度的距离,但又不会让对方觉得他冷淡而遥不可及。他给人以温暖,让人能感到他时时陪在身边,懂得自己的心意,但是又不逾矩不越界。
肖战不会让自己和患者之前隔着墙对话,他永远能够走进别人的心里。但是他会给自己建立起一面玻璃,他透过这层透明的东西去摸索人心的同时,也给自己装上一个坚硬的保护壳。
他自认为王一博和其他的个案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需要在咨询期间变得亲近,在其他时间装作陌生人。
但是,王一博确实又有些热切过头了。
几次的咨询下来已经完完全全让王一博对肖战充满了信赖,他把第一次见面时亮出的尖牙利爪收起来,露出了柔软的皮毛。
PTSD带给他的心理压力使他常常失去安全感,而对于这个能够帮到他的医生,王一博充满了依赖的情愫。
他会在每次来咨询的时候给肖战带一杯咖啡或者果茶,注意到肖医生的桌子上总是放着几块软糖后,猜测面前这个衣冠楚楚的医生心里可能住着一个爱吃甜食的小孩子,所以他还会给肖战带小蛋糕吃。
肖战不会拒绝这些东西,和患者保持一个友好的交往程度是必要的,食物能让人放松下来,大不了少收一点咨询费。并且,他是真的很喜欢吃小蛋糕。
他和王一博也没能在咨询以外的时间里成为陌生人。没法说是缘分还是故意,肖战发现他和王一博的生活圈高度重合。
他们在便利店偶遇,王一博抱着挑好的饭团和关东煮说,“好巧,肖医生你也来买午饭,要不要一起?”
然后他们面对面坐在店里的小桌子上吃饭。
出了咨询诊室,肖战不会去主动提起精神状况的问题,他只问王一博这几天怎么样,工作忙不忙。
“忙。”王一博啃着饭团点点头,“都没有时间吃午饭,忙到只能在公司楼下买便利店吃。”
原来他在这里上班啊,肖战想。
于是之后肖战会刻意地避免去那家便利店。
但是他们又会在咖啡厅,在雨天的地铁站碰见,贴心的肖医生会把伞借给王一博。甚至有一次肖战拿着电影票抱着爆米花桶找到座位时,看见王一博就坐在邻座。他带着黑色的3D眼镜酷酷地朝肖战点了点头。
“这么巧啊。”
那些是巧合吗?肖战想。
每一次的遇见让肖战都更加了解王一博一点。他喜欢喝冰美式,地铁坐六号线,爱看漫威系列的电影。还有,他单身。
熟悉会让人们觉得彼此更加亲密,这是肖医生也没有办法逃离的定律。
他知道自己有时候有点关心过头了。
王一博打过来电话和他改咨询时间,他说战哥,我周六有一场摩托车的业余比赛。
肖战心说这小孩平时西装革履穿梭在写字楼里,没想到喜欢这么极限的运动。但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开始教训王一博。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玩极限运动,你比赛的时候突发应激性反应会有多危险。”
最后以王一博委委屈屈地按时到达诊室告终,离开的时候还带走了肖战附赠的“不建议”事务清单。
肖战没有办法不承认,自己对王一博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动心。
这份心动来自于某天王一博闯入他心里的那幢玻璃房。
上午的时候肖战刚刚接收了一个中度抑郁症的案例。男孩叫小枫,他在学校里长期遭受校园冷暴力,家庭环境也并不宽容。他的同学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他的父母说他大逆不道。
坐在他面前白白净净的小男孩哭着问他:“医生,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我,喜欢男生有错吗?”
心理咨询师是没有办法给出个人的主观意见的,肖战很想要告诉他,不要害怕这很正常。可是他不可以,他是在做咨询,不是在LGBT的分享会上感同身受。
但是他又的的确确的感同身受。
滴着水的厕所,男生的嬉笑和叫嚷。
他们夸张地拉上裤链,像看见瘟神一样地退到池边。
“你看了不会爱上我们吧?”
他被推搡出了厕所。
......
其实这些事情在很多年后对于肖战来说都不算什么,他能坦然地拒绝自己追求者的同时告诉他们自己的性向。如果现在还有人这样对他,肖战一定能面不改色地把对方的头按在开着的水龙头底下让他醒醒脑。
但是经历了就会有创伤,尽管已经很浅很浅了。
这个案例里的共情让他感到更加痛苦和难以自拔,说到底,肖战外表看上去无坚不摧,实则内心柔软脆弱。
他是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但并合格,同事赵医生就常常批评他,肖战的self-care很差劲。
心理咨询师是有自我耗竭的,当他们接受了太多个案的负面情绪后,他们自己也会受到间接创伤。他们需要自我照料,甚至需要寻求其他咨询师的帮助。
如果说别的咨询师会投入60%的共情,那么肖战就是80%甚至更多。所以他的痛苦更多,创伤也更多。
但他又把自己伪装的太好。
在医院里,他是风度翩翩、春风化雨的肖医生,在一个人躺在床上难眠的深夜里,他会因为回想起那些个案的痛苦经历而泪流满面。
所以肖战送走小枫后,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厕所里。他双手颤抖地撑着洗头池,面前的水龙头在哗哗地流着水,水声盖住了肖战难以抑制地喘息和抽泣声。
王一博在诊室里和肖战打了个照面,对面的人似乎刚洗过脸,双眼红红的像个兔子。他见到王一博,匆匆忙忙地转过身朝向柜子,装作在找东西的样子。
“你怎么来这么早?”肖战的情绪已经逐渐稳定下来了,但是王一博能听到他的鼻音。
“想着没事儿就过来了。我打扰到你了嘛?”
“没关系。”肖战摇了摇头。
王一博站起身,从挎包里掏出一包面纸巾问他,“你没事吧?你要纸吗?”
“我能有什么事。中午就过来了,你吃饭了嘛?”肖战转过身把纸接过来攥在手里,另一只手在自己的白大褂里摸出一张饭卡来,“如果没吃,我请你吃食堂吧。”
“战哥。”王一博又凑近了他一点,肖战的眼尾和鼻尖都泛着红,全然没有了往日咨询时精干的模样,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问:“可以吗?”
肖战轻笑道:“怎么不可以,你平时不是还老给我带吃的,礼尚往来。”
他们去医院的食堂吃了饭,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只是草草吃了一些。
下午的时候肖战的状态调整回来了,他又变成了那个专业、温和、带着盔甲的肖医生。
咨询的最后,王一博问肖战能不能抱抱他。
肖战以为王一博又有什么不对,但是伦理上咨询师是不可以同患者有肢体接触的。
“你不如想象一下,拥抱带给你什么样的感受......”咨询师要拒绝拥抱,但是要把拥抱背后的动力意识化。可是还没有等他说完,王一博已经抱上来了。
“实践远比想象更有效。”
男孩肩宽手长,把肖战拢在自己的怀里。
“肖医生,结束的铃声响了,我们已经不在咨询的范畴里了。”
王一博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他说:
“肖战,别那么辛苦。有时候,你可以不用那么坚强的。”
你可以不用总是一副无坚不摧的样子,可以不用一个人拿袖子擦眼泪。你可以痛痛快快地哭,可以发泄。
如果你想找个肩膀靠一下,我希望那会是我。
肖战中午憋回去的泪又涌到了眼眶边。他四年的咨询生涯第一次展露软肋。
他忘记要推开王一博,他破了戒,他埋在对方的肩膀上闷声答应。
“嗯。”
王一博没有打破肖战心里的那层玻璃,相反,他把它们保护得很好。
他用最温柔的方式敲开了肖医生内心玻璃房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