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几乎是疯了一样地往那里跑。
停电,黑暗,封闭的办公室,王一博独自一人。PTSD的全部诱发因素。
王一博有什么样的应激性反应,他不敢想。
他跑过小路,冲进玻璃转门,被打卡的闸机卡在了大厅里。
保安正打着手电筒往后门走,肖战一把抓住了对方。
“保安大哥,帮个忙,麻烦开一下闸机门。”
“没有卡进不去的先生。”
“我朋友在里面,他怕黑,我得去找他。”
“你给他打个电话吧,已经联系后勤部了,电路出了点儿小问题,一会儿就能恢复。”
“一会儿都不行!”肖战急得大喊起来,他焦灼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扩散。
“他有PTSD,我必须要上去!算我求你了!”
他们拉扯着,保安也被搞得有点不耐烦,“这位先生,我跟你说过了,电力一会儿就有了,你不能进去!”
“大哥!求你了!我必须进去!我......”
“肖战!”王一博的声音从黑暗出传来。
然后是“滴”的一声,王一博朝他走来的脚步声。
“你没事吧?”
肖战脱力般地松开了保安大哥的衣服,他回过头来看王一博,对方平静无事地站在他面前,眼睛在黑暗里面更亮了。
“这不就下来了吗,闹腾什么啊,有病。”保安骂骂咧咧地离开。
他们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说话,保安的声音消散在黑夜里,大厅里静悄悄的。
肖战率先伸手抱住了王一博。对方比他要矮一点点,王一博被他按在肩头,能感受到肖战的颤抖和微微的呼吸。
“怎么了?”我王一博歪头问他,“他欺负你了?”
“没有。”肖战摇了摇头,他其实只需要一个短暂的拥抱来安抚自己,“没事了。”
他松开王一博往后退去,而王一博又拦着他的腰把他带回了怀里。
他几乎是贴着肖战的耳朵在问:“你在担心我吗?”
黑暗把肖战通红的耳尖隐藏起来,但是空旷的大厅又让他的心跳声暴露无遗。
“我没有。”他口是心非。
“可是我听见你怦怦的心跳声了。”
肖战负气地埋下了头,他说:
“那就有一点点吧。”
晚上八点多,吃晚饭有点晚,吃夜宵又有点早。他们最后选择去吃火锅。
点了鸳鸯锅,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王一博贴心地让服务员把辣锅朝向肖战那边。
肖战觉得有时候王一博对他照顾过头了,现在是,方才他在黑暗里摸他的头哄小孩一样跟他说“乖,没事了”的时候也是。
有点丢人了。
肥牛卷要吃嫩的,毛肚要七上八下,肖战喜欢煮地糯糯的沙沙的土豆,贡菜成了王一博的新宠,但是要涮在辣锅里才好吃。
王一博不擅长吃辣,他吃得直吸鼻子,肖战倒了一杯酸梅汤给他喝。
他把杯子放到对方的面前喊他:“一博。”
“嗯?”王一博咕咚咕咚灌了一杯水,抬眼去看他。
肖战坐在他的对面,火锅蒸腾的氤氲雾气里,他有着朦胧的美丽。
王一博听见肖战问:“你知道三年前,我为什么要走吗?”
他没有答话,用筷子搅和碗里的麻酱和香菜,那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快乐的经历。
“就那个周六,你知道的。”肖战继续往下说,他指的是王一博跟他表白被拒的周六。
“那天晚上我接了一个电话,医院打来的。我之前接收的一位抑郁症患者,他自杀了。”
王一博放下筷子抬眼看他,眼底收不住的担心和慌张。肖战只是笑了笑,他说:“未遂。”
“院方知道我是他的心理咨询师,跟我来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他怎么了?”
“校园和家庭冷暴力导致的中度抑郁,他吃了半瓶子的安眠药被发现后去医院洗了胃。”
“你在自责嘛?”
“不,我遇见过的。我只是咨询师,我不能百分百保证我能把他救回来。”
“一博。”肖战把一盘手打的牛肉丸五五分下到锅里,丸子在沸腾的汤底里上下跳动。王一博听见肖战说,“他是个同性恋。”
“所以你是在害怕吗?”
“怕什么?”
王一博的语气有点咄咄逼人,“害怕和我在一起要经受非议,要被人指指点点当成异类。”
“肖战,我不怕,我愿意陪你一起抗。”
肖战轻笑了一声,他用手托着下巴看王一博,“这些我早就不在乎了。可能我担心的事情,只有你当年22岁,我28岁,你还有大好的前程和更精彩的人生没有去干,你以后会碰到更好的人,没有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和感情。”
“你怕我后悔?可是我现在也不后悔。”
“其实这不是主要原因。”肖战用漏勺把丸子捞起来放进王一博当碗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不适合做咨询师。”
“可是我觉得你做得很好。”
肖战又捞了丸子给他,他其实想说王一博快吃堵上你的嘴。
他需要自白。
“我能救一个人却不能救所有人。”
“每年像小枫这样的抑郁症患者有上万例,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幸运地寻求到心理医生的帮助。他们可能每天活在不稳定的情绪里,黑狗悄然而至,他们会无缘无故地痛哭,会在自杀的边缘徘徊。割腕很疼很痛苦,跳楼又太可怕了还会很惨烈。小枫是幸运的,因为他在失去了生活的信念选择自杀时被人救回来了,后续的治疗也很好。但是很多人是自杀离开人世之后,他身边的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噢,原来是名抑郁症患者。”
“一博,你的案例还有小枫的案例都是校园阶段心理健康的结果。如果你当时在看到灾祸现场的第一时间接受心理干预治疗,你就不会有后续那么严重的PTSD。我接收的太多案例的心理诱因,都多多少少跟他们的校园生活经历有关。”
“我帮了你,但是可能有成千上百的人正在经受同样的心理问题。”
“我能做的太少了,太局限了。”
王一博想要穿过雾气去看肖战,他问,“所以你选择做老师,是希望帮到更多的人?”
“嗯,可以这么说吧。”肖战点了点头,“医生可以救人,老师也可以,不是吗。”
“我们重逢那天我接到的电话,一个学生站在综合楼十二层的楼顶要跳楼。他平时品学兼优还是学生会会长,每天看上去性格开朗没有什么不对劲。但是他要自杀,他有微笑抑郁症。索性我们当时处理及时把他救了下来,所以你看,我也是在干老本行。”
“而且我发现我更适合做老师,至少做老师的心理压力在我的承受范围里。”
“我去斯坦福修了心理学的博士学位,他那边的认知和发展心理学项目很出色,学了朋辈咨询体系,现在我在R大教的也是这方面的课。”
王一博听得出肖战话里的高兴和小得意,但是他打断他问:“那你为什么走的时候不跟我说一下?”
肖战沉默了,他尴尬地用手挠了挠鼻子。
“所以你还是为了逃离我,怕我后悔。”
“唔。”肖战低下头不去看王一博,“有那么一部分原因吧。”
“肖战。”王一博喊他,“那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也不后悔喜欢你。你......”
“我不知道。”
他不敢看他,王一博的眼神穿过了蒸腾的雾气钉在他的脸上。
山川和水波在那里,要溺死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