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梦篱睁开眼睛时,周围的光线已经变得昏暗,伴着依旧有些昏花的视线,让她有了一种现已三更半夜的错觉。
身上的疼痛感依旧清晰,却并没有之前那么热烈,想来她是被人救下来了,许梦篱指尖轻抚过带着血污的床铺,随后碰了碰身上被简单包扎过的伤口。
窗帘也是在这个时候被人猛地拉开,许梦篱下意识地暴起,一拳朝着那人挥去。
然而大动作导致伤口开裂的猛烈疼痛让她动作一滞,那人便迅速握住她的拳头,一手刀砍看在她的麻筋,她的整条胳膊瞬间没了知觉。
“许梦篱。”来者开口叫她的名字,语气机械且冰冷。
她抬头看去,不断清晰起来的视线对上了黎玖猩红的眼眸,就像白兔对上了豺狼的目光,惊得许梦篱吓出了一身冷汗。
“发生了什么,你最好不带有任何添油加醋地,一字不落地讲给我听。”黎玖显然不想与她废话,直奔主题。
许梦篱的眼珠子大概扫视了一圈环境,大致才出了她现在的处境。医务室内五张病床,四张病床正在使用中。
“……他们还活着?”许梦篱答非所问。
黎玖掐住她的下颚,迫使她抬起脸与自己对视。
同伴重伤,危在旦夕,又因魂魄重合心情,在满是血腥的环境下心情变得异常烦躁的黎玖表情有些许狰狞:“同样的问题我并不想重复第二遍!”
这样的黎玖是许梦篱所陌生的,她打了个寒颤。一只苍白的手戳了戳黎玖的肩膀,黎玖眼神一凛,反手攥住了那只手腕——是唐晓翼。
“收收你的威压,你这样蛮横霸道的压着她,她是说不出来的。”不知道何时被黎玖吵醒的唐晓翼说道,随后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妥当,便补充道,“而且他们也许会受到影响。”
黎玖闻言,松开了许梦篱,随后攥着唐晓翼的手腕把他往床上丢:“睡你的去。”神情已是极其克制,竭力平复。
恢复自由的许梦篱迅速缩到病床的一角,大口地喘了几下粗气。碧绿的眼眸透过茶色的发隙警惕地盯着黎玖,生怕她再次掐住自己的咽喉。
黎玖拽过一旁的凳子,铁质的登腿摩擦过地板发出尖锐的拖拉声响,她手腕一甩,登脚点地转了半圈,正对着许梦篱所在的病床。
只见黎玖大手一挥,罩在身上的黑色披风便在空中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原本的黑色披风被血液侵染到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如今干涸的血液让柔顺的披风变得略显僵硬。
黎玖扭过纤细柔软的腰肢,长腿交叉,架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坐在许梦篱面前。右手搭在黎明剑的剑鞘上,也不说话,只是食指有规律地敲打着剑鞘,发出清楚细小的叮当响,然后微微眯起眼睛,就这样盯着她。
上一秒还凶神恶煞仿佛可以干净利落地掀开自己头盖骨的女人,下一秒眼底平静的水面下压抑着凶险的暗流。
压抑至极,又无处可逃,许梦篱被这种突然安静又躁动的眼神盯着,心底突然萌生出一种自己正在被凌迟的错觉。
唐晓翼时不时的轻咳伴着周围器械运作的声音此起彼伏,偌大的方舟,时不时因为外界气流而微微颤动。
冷汗顺着额头滑下,许梦篱的眼睛不敢从黎玖身上移开,却竟也没有胆量直视黎玖那双不属于她的眼神。
高度紧张使她的五感敏感度高了一个层次,她听见自己原本平静规律的心跳逐渐沉重起来,震得她胸口和耳膜有些发麻。
余光在医务室惨白的白炽灯下扫视了一圈又一圈,仅仅只是几个来回,许梦篱便感觉到愈发灯光混浊的昏暗。
这种昏暗从墙壁、地板和吊顶之中蔓延出细长蠕动的黑色物质,缓慢地向她挤来,压缩她的空气,它们将病床藏匿与令人窒息的躯体下,连带着病床上的敌人。
最终它们越过黎玖,攀上病床有些生锈的铁架,顺着沾染血迹的灰白床单,触碰自己的躯体,缠上脆弱的脖颈……
“……”
许梦篱嘴唇微动,密密麻麻的汗水布满了她秀气的脸。
“大点声。”黎玖道。
令人恐惧颤栗的视线被收回,压抑的昏暗潮水般迅速褪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周围恢复了之前的明亮。
“凉忆笙。”许梦篱咽了口唾液。
许梦篱抹了把脸上的细汗,她盯着黎玖的血红的双眼,盯着血色红池中,自己狼狈的身影。
“我们遇到了凉忆笙。”
那个早已经死去的凉忆笙。
顶着黎玖疑惑与质问的眼神,许梦篱将事件的来龙去脉大概讲述了一遍。
原来在方舟上的同行人员在他们离开后,便按照计划前往下一个地点寻找灵鸽。那个地点与唐人街一样同为交易秘境,有资格在里面活动的人,都是珍宝商人和探险者。
加斯加城,建筑风格偏向中世纪欧洲,又融合中式建筑法,踏入这座古城秘境,就像穿越一般,神秘、梦幻又危机四伏。
到达秘境古城后,银莫曈和罗以恒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同行的探险者们,便打算先下去打探一下消息。
“加斯加城……”唐晓翼若有所思地念着古城的名字,脑海中闪过模糊的记忆画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你想起了什么?”黎玖问他。关于唐晓翼有一段记忆被唐雪封印起来的事情,黎玖之前就已经知晓了个大概,如今身体里又多了亲哥的灵魂,就也了解到,唐晓翼被封印起来的记忆,不只有十一年前黎明岛的父母悲剧。
“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我出生的时候,唐家发生过的事情吗?”唐晓翼眉头微蹙,表情严肃。
黎玖略微回想了一下。那大概是两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的唐晓翼刚刚失去希燕这个漂亮又坚强的姑娘,当时还是独自冒险的她刚好与他们在同一片薰衣草田园里面修整,准备返航。
想来那一天他们见面的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唐晓翼哄睡了哭累的于飞飞,便独自跑出来,看着满天繁星发呆,黎玖一声不吭地坐到他身边,陪他一起。
唐晓翼那时候才十四岁,但是像他这样的小孩要比同龄人早熟,在其他孩子对未来抱着憧憬而努力学习考高中考大学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为自己生命的最后的时间里留下一些特别的,也更有意义的东西。
“我们做到了。”唐家小孩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这个,这仿佛是一个开关,小孩面对自己引导者的亲妹妹,打开了话匣子。黎玖就那样默默地听着,时不时轻轻地应和与调侃。
“我小时候无意间听见家中长辈提起过一件事情,”唐晓翼提起过,“二月二十九,白鸠天降。”
“二月二十九,白鸠天降。”黎玖道。
加斯加城内,封印着饕餮曾经的宠物,据传说那宠物与埃克斯的安卡生于同一种族,均为不死神鸟的最后血脉。
“我当时受到简老头子的命令释放那头畜生,本是不愿与你们的人动手,是他们非要捉我回去,”许梦篱说到这,故作无奈地怂了怂肩,“我没办法,就跟他们打起来了。”
黎玖冷哼一声:“我可不相信就凭你的幻像神技可以放倒七名ss级经验丰富的探险者。”
“的确,我一个人确实无法办到,”许梦篱道,“但是有人可以。”
闻言,唐晓翼和黎玖的神情瞬间染上怒色,唐晓翼恶狠狠地冷笑,一字一顿地道:“饕、餮。”
正当那几名探险者同许梦篱苦战的时候,从黎明岛脱身的饕餮第一时间来释放自己宠物,他从天而降,大量黑雾自上而下地翻滚蔓延,刹那间便把加斯加城搅得乌烟瘴气。
这种无差别的攻击重创了那几名探险者之外,也让许梦篱险些休克。
她灰头土脸地推开身上的石块,刚准备起身,一双脚便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那双足有些奇怪,皮肤苍白,在周围浓重的黑雾下更是愈发病态,青紫色的斑点留在惨白的皮肤上。
许梦篱几乎是颤抖地抬起头,她认得那双脚,在她的记忆中,就是这双脚带着曾经年幼的他们在黎明岛的海岸赶海。
“小、小笙姐姐?”许梦篱看着脸上还有冻痕的凉忆笙。
对面的小女孩银发如丝,瀑布般垂下,顶着还稚嫩的面容,凉忆笙笑得诡异,她歪着脑袋打量着趴在地上当然狼狈少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哦~想起来了~”凉忆笙一句话音调转九弯,“是鬼影迷踪啊~”
听闻至此,黎玖赫然暴怒:“饕餮居然敢占据凉忆笙的身体!”
她那只猩红的眼眸怒光闪烁,在变得昏暗的医务室中隐隐发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