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
听到这个字眼,叶宇飞眉心微微一蹙,按捺下心中不可名状的烦躁与酸楚。
对于楚晚宁,经过这些天的接触他想的更复杂,那就是一个矛盾混合体,他拥有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老练,貌似无法无天却又谨慎多疑,带一点自闭的倾向,偏偏喜欢上怼天来下怼地。平常扔在人堆里,任谁也看不出他不合群,但无可争辩他是骄傲的,那种骄傲不是寻常男孩子的自负,即便在孤立无援弹尽粮绝的一刻,他的眼神搏杀,也依然自带一股天潢贵胄气,不灭风骨,不堕凌云。
大多数而立之年的男子,身上还充斥着表现的欲望时,楚晚宁就已经懂得克制了自己。不仅是懂得,还掌握了不少方式方法。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对除陈琳之外的任何人甚至这个世间都没有多少好感,留在国统区撑过无数次陷害暗杀走到今天这一步只是因为他不服输,遇强则强,这又有点孩子气,说穿了就是不成熟。聪明但不够果断,很多问题上别人不过脑子的回答,他就要转好几遍,只能说是脑子转的比别人快。面对这样一个人,饶是叶宇飞阅人无数,见了这么个另类也觉得有种山雨欲来般的压迫之感。
而事实上,他也确实对楚晚宁心存疑虑,主要是楚晚宁来历不明,若非他的资料和他平常展现出来的本事为证,他的经历怎么看都令人难以置信(西南边远地区苗寨的孤儿,一家人早早|死|光,年纪轻轻而又没有经济来源,不到十五岁的年纪找到了红军,并能在五年时间里成为医学博士,被派到上海和重庆执行任务,这实在是太假了),而且以他的才能独当一面都可以,为何甘心退居幕后出谋划策,这些都很难用常理来解释,而以GCD|组|织|的严密性,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入|党|都不应该,何况还是一个地下工作者?
这个谜团随着那天晚上的对话解开了,他从听见对方的第一句话开始就大脑一片空白了!他说什么!他和陈琳一样来自未来,他还是陈琳的丈夫,陈琳的丈夫!不知道到底是楚晚宁竟然是陈琳的丈夫更加令人诧异,还是如那个梦境一般没有楚晚宁的真实的历史更加令人崩溃,总之叶宇飞一知半解的听完了全程,只觉得云里雾里,甚至连未来陈琳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身亡,以及楚晚宁是怎么来的都不能令叶宇飞更加惊愕了。
按照楚晚宁的说法是,那次任务中陈琳真的被日本人抓住了,因此导致了一系列的悲剧,她惨遭日本人的虐待,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后来被军统所救,变成了一个嗜血女魔头。而他作为|中|共|地下党,所以他和她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亲手杀死了她,倒是也符合他的个性。当然,最不可思议的是陈琳回到了她来的地方后嫁给了一直暗恋着自己的异性挚友,最后竟然被车撞死了,然后痛失爱妻的楚晚宁也……这荒诞不羁的故事,听起来就像神话……虽然听上去是有些离奇,但谁又能说这肯定是假的呢?何况以楚晚宁的本事,想要给弄一个看上去更加可信的说法有什么难的?所以叶宇飞倒更倾向于楚晚宁说的都是实话。
红罗炭“哔剥哔剥”地烧着,偶尔扬起一星半点火星,那微弱的声音衬得房内愈加静如积水,连窗外落雪着地的绵绵声响亦清晰可闻。
“叶某敢问楚兄,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和……陈琳说出那些……怪力乱神的话……如果楚兄不说,谁都想不到,一见钟情英雄救美的这段佳话,岂不是对你更有利?”叶宇飞深深地望楚晚宁一眼,似要从他面庞上探究出什么,然而终无所得。
生活就像一出电视剧,你永远也想不到下一集会有什么狗血的剧情出现。
楚晚宁容色不变,只慢条斯理啜饮着盏中热茶,红茶滟滟如血的汤色似胭脂一般倒映上他白净无血色的面颊,为这位洵美且都的男子添上一抹虚浮的艳色。他的声音清凌凌的,宛若坚冰相触,“楚某行事,向来如此。相交以诚,若连此点亦要隐瞒,又有何资格与吾妻并肩同行?更重要的是,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若想长久相处,吾妻早晚会看出端倪,到时再想解释,就不好解释了。”他双目一瞬也不瞬,只看着叶宇飞静静道:“再者,楚某既为大丈夫,何需行此诡计小道,又何需隐瞒心意?”
“不愧是连戴笠都查不到具体踪迹、马成峰都束手无策的‘嘉木’!”听到这个回答,叶宇飞一愕,暗赞他的聪慧与洞察世事的机敏,旋即话锋一转,淡淡笑道:“不过,如今因为你的介入,陈琳并没有成为何琳,那么你确定她还会是你的妻子吗?”
“叶兄提的那个问题在下是真的没有细思过,”楚晚宁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极其从容自若。他掩唇而笑,杏目流转,“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不论过去了多久,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我看到的始终如一并且我乐意看到并包容她的改变。岁月终是最可怕的利器,它足以让一份感情变得历久弥新或是面目全非,区别只在于对方看到了什么,不是吗?”
明明是你编导的那出戏误导了我!叶宇飞几乎脱口而出,却在电光石火之间生生止住。他自以为他回成都后,演的足够漂亮,原来只不过是她在陪他一起演,他一次次骗她,而她却一次次想保全他。他都做了什么,给了她错误的信仰,让她陷入泥潭却只道是物是人非只道是她自作自受。她说的对,他无情无义自私虚伪,她只会道歉却不会采取任何实际行动,他是个凉薄的伪君子,更不配为人。
银装素裹的冰雪琉璃天地,屋内却是暖意融融宛如春天,唯有人心,阴冷胜雪。
叶宇飞默默的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早就失了原本的清香,泛着微微的苦涩,一入口,这又凉又苦的滋味仿佛直接到了心里。他如何不知道这些都是出于楚晚宁的私心啊,只是他一早便无楚晚宁这样的机会。楚晚宁虽是私心,却也无可厚非。……但他什么都不能做,从他放开了她的手的那一刻起,自那时起他便已经没有资格做什么了!……木已成舟,只有握在手心里的才最可靠。于公于私,他都只能放手啊……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着另一个人……
叶宇飞沉默良久,才道:“但叶某还有一件事,当年楚兄身为地下党员,却与军统情报人员私下接触,就不怕犯到了纪律?”
“磐石,难道你的操守就很好吗?严格来说你我都犯到了纪律,有什么分别?”楚晚宁不屑地摆手,“事急从权,乱世之中我又何必遵守那些条条框框?吕鸿儒多年不忠不义只爱黄白之物;然而,抛去信仰,陈琳是个好女人。”
“她的确很好。”叶宇飞颔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落寞。
“同道之时,仇亦为友;异路之时,至亲相残。千百年事,古今如一。” 楚晚宁抿紧嘴唇,嗤笑道,“我的妻子,还有我们两家的长辈都走得太早,而我惊觉自己竟是独自前行,在寒冷的朔风里瑟瑟发抖,膝下犹虚——可是,我手上没有实权,连给妻子报仇的办法都没有,甚至都不知道害死她的是谁——我只能自挂东南枝,一死以求解脱。”
“总结来说,我的人生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幸福的时光只有从六岁到十六岁短短的十年,余下的满是支离破碎,算计阴谋,在一起的搭档也是完全没有信任可言的。直到我来到了这里,我本就是这段历史里的一个变数,由我而起的不同,所以我想去改变……我……知道她的一切经历,知道她所有的忧虑……所以绝不允许她走上那条注定回不了头的路,从一开始,我就是把她摆在了比自己还重要的位置上,在权力的风口浪尖上为她撑起一片天,守护着她不再经历那段悲惨的过往,让她在这个冰冷的乱世有了温暖的寄托……一晃快十年过去,时光积累起来的感情包含了太多太多,不单单是爱情……我想我投注在她身上的感情已经包含了人类所有最美好的情感了吧?你不会明白的,谁都不会明白的……”
叶宇飞握紧了自己的衣袖,仿佛要将厚实的布料揉进拳头,“难道当时你不担心军统上海站赶尽杀绝?”
“只要戴笠没有对她痛下杀手的计划,我就可以实现目标,全身而退了。即使他疯狂如斯,我大不了与他玉石俱焚,毕竟都是做伪证的惯犯。”楚晚宁转头轻笑道。“幸好戴雨农已经摔死了,这种人只有死才能让人安心。不,他死了也能折腾出一堆腌脏事。”
“马成峰还是戴笠一手提拔上来的,其智、其识、其狠,以及坚忍老辣较之戴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却依然保不住KMT的江山,也不知道是有趣,还是悲哀。”
“在这个血流漂橹的时代,生存并非易事,又有何暇伤春悲秋。”楚晚宁再次摇头,杏核状的眼睛弯成两道浅弧,脸颊浮现两个酒窝,“磐石同志是过来人,也很清楚:我的运气只能选择攒着使。乱世之中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我将是错一步而万劫不复。”
叶宇飞又一次睁大双眼:“你确实是非常幸运,你赌赢了,你改变了她的命运。”语气转冷,“楚兄是有福之人,自然知道要惜福。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楚兄可千万别诛灭了自己的良心才好。”他看着楚晚宁幽深双眸,直欲看到他无穷无尽的心底去。
“良心?”楚晚宁捂着嘴,被刻意压低的笑声漏过指缝,“活在乱世中必须没有心,这可是我一早教给陈琳的。”他面颊浮艳的笑容缓缓隐去,只留下深深的苍白与凛冽的决绝,“自从看到我妻的尸体的那一刻,我便已经没有心了。”
未等叶宇飞说话,他掀起眼皮,翦水双眸僵在微陷眼窝里:“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若经我苦,未必有我善……将心比心、换位思考的道理,我不信你不懂。”他站起身,慢慢地往外走去,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抛下一句“先告辞了,成都难得的雪啊,明年怕是再也看不到了。”说罢自行离去,他高挑却又若不胜衣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叶宇飞的视线中,背影索然如孤鸿,厢房内只余下了稀薄近无的玉兰花香。
叶宇飞没有挽留,他只是默默的坐着。他的手指紧紧地贴着胸前照片的位置,突然哭了。
作者对话式总结本章主线
作者(宁=楚晚宁,男二;飞=叶宇飞,男主;琳=陈琳/何琳,女主)
叶宇飞我搞不明白你为什么对她实话实说。
楚晚宁至亲至疏夫妻。
叶宇飞你确定她真的还是你的妻子?
楚晚宁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我都是爱的。
叶宇飞(讽刺)身为GCD员,和军统私相授受,你就不怕惹祸上身?
楚晚宁(讽刺)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啊,吕鸿儒那钱串子RP还不如我家阿琳呢。而且,我不这么做,阿琳怎么可能有好结果……
叶宇飞原来你早有预谋。
楚晚宁她就是我的命啊。
叶宇飞(讽刺)抢了劳资的女人你也不怕坏了良心?
楚晚宁(讽刺)鞭子不打到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疼,劳资说的就是你,像你这种负心汉伪君子不配和劳资谈良心。
楚晚宁(内心)我就快要死了。
叶宇飞(内心)我好后悔啊……(哭)
陈琳为什么阿宁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