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琳忘了是在什么地方看见的这句话——时光是车窗外的光影,当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逝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结婚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可是一转眼,一个月都已经过去了。
原来,时间的快慢,取决于生活的好坏啊!何琳笑着想道。
人间三月草长莺飞,她和楚晚宁结婚已近一月。两人结婚以后倒是相敬如宾的,白天两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通常如果何琳没什么重要任务的时候都会去陆军医院接楚晚宁回家,回家之前一起买个菜然后一起做饭,吃完饭之后两人要么看看书、要么聊聊最近的工作情况、要么就是在书房里面探讨时事政治,两人的兴趣爱好比较一致,所以聊起来总是忘了时间,等到稍有困意的时候已经过了12点了,每每这个时候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洗漱一番之后相拥而眠。
中午吃饭的时候也是,因为从前的成都地下党各自平时工作不一致基本上很难凑在一起吃饭,所以楚晚宁便主动找何琳以及她的同事们吃饭,两人都在一个地方所以十分方便,每次吃饭,何琳都和同事们天南地北聊得热火朝天的,而楚晚宁则默默的往何琳的碗里添菜。
两人简直可以说是模范夫妻,和上一世不同的是,他们是有名有实的夫妻。她不禁想到,她当初冒着被戴笠清理门户的危险,为楚晚宁做出警示。虽然楚晚宁觉得有些意外,但何琳对陈琳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楚晚宁未发现异样。多年不见,心头留着的还是青梅兼妻子骄傲美好的印象,像极了面前的何琳。楚晚宁接受了何琳的解释,更加愤恨军统,对何琳要与他相守一生的承诺,感动不已。从那时起,两人便纠缠在一起,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夫妻。
若说两人最无奈的事就是还没有个孩子,她的年纪越来越大,那点希望之光越来越弱,除此之外两人相处起来倒是愈发的自然。
这天是星期日,正好两个人都休息。两人打算偷懒换换口味,便去了最为繁华的商业街。把车停好,夫妻俩牵着手上了人行道。马路两边是颇有年头的建筑房屋,其间还有学校。休息日的早晨,人流穿梭,乱中有序,各种小吃摊零散在人行道上。
一个打扮素净的中年妇人守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放着一个保温用的大木桶,透过推车的玻璃橱窗能看见各色食材。头顶上一个硬板纸招牌“粢饭团”。排队的人挺多,妇人做事干净爽利,加这料加那料,拿个竹帘一卷一推,套上油纸包,迅速交给客人。何琳看着喜欢,
“我们吃那个吧。”
“那就排队咯。”
轮到两人,妇人问,“同志,你们是要甜的还是要咸的?”
“甜的。”
楚晚宁道:“我要咸的。”
“一个甜的一个咸的。”妇人用布巾从木桶中掏出一团热腾腾的粢饭,当中揿进一根边上油锅刚炸出的滚烫香脆油条,撒上一勺拌匀了芝麻碎的白糖,一推一卷,套上纸包,这是甜的。
至于咸的,放的是榨菜末加咸菜加肉松,竟然也放了一勺白糖!
楚晚宁付了钱,两人走到街边站定,开始吃。
“这东西够奇怪的,能吃吗?”
“大家都在吃啊,我先尝尝。”咬了一口,粗颗粒的白砂糖还未被散发着热气的糯米饭溶解吸收,在嘴里咯吱咯吱的,很特别,“挺好吃的,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
“从前在家的时候家里人从来不许我吃路边摊的,我没吃过。”咬了一口,又甜又咸,乱七八糟的味道很奇情,不过还算好吃。
“味道很奇怪,很乱,你咬一口?”
两人站在街边,穿着便装,两团粢饭互相喂来喂去。这个年代街上举止开放行为惹火的年轻情侣实在不多,因此两人非常惹眼,行人纷纷注目。
把纸包扔进垃圾桶,两人继续牵手前行。
“糯米吃了好饱。”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吧?做什么都没人管。我们刚才那样,要搁单位里,早被领导批评了。”
现在这种平静的生活,正是自己从前所期望的,能和心爱的人一起,买菜做饭甚至斗嘴,没有任务没有流血没有胆战心惊。如今成都解放,她从那里退出,有了一个新工作,才开始接触正常人,正常的生活,开始逐渐变成一个正常的人。
彼时正是人间四月天,惠风和畅,庭院中的杜鹃逞着劲儿地热烈盛放,仿佛要拼尽全力释放香气留住一点属于自己的季节。温润的阳光从花枝的空隙间投射稀疏的光斑,透过长窗的冰绡窗纱落在地上成了淡淡的写意水墨。
不知怎么的,何琳却总觉得心情不好,连着饮食也清减了不少,只是恹恹地没有胃口,似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一般,心想着是不是早晚着凉了得了感冒,只盖了薄被在床上躺着。
也不知睡了多久,何琳只觉得眼睛泛酸,头也一直沉的厉害。还在睡梦间,觉得什么东西触了触自己的面颊,费力的睁开眼一看,轻声说:“就猜着是你呢!”
楚晚宁偏身上床,坐在她身边扯了扯被子:“还在睡啊?都什么时候了?你不是一贯浅眠失眠么?这会儿睡得沉了晚上可怎么办?”
何琳揪着被子打了个哈欠,“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我也觉得这阵子干什么都累得慌,略一劳神就困得不行。”挤挤眼,又打了个哈欠。
楚晚宁摇头笑道:“春困秋乏?什么歪理……照这说法,一年什么都别干,就在床上猫着挺尸罢。只觉得困?可还有别的不适么?若是病了可要去医院瞧瞧。”
“不碍的,就是没精神罢了。”何琳笑着看了看楚晚宁,“诶?你不就通医术么?不然,你这位大夫,给我把个脉?”
楚晚宁弹了下她的脑门儿,“医不自治知道么?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什么医不自治……这望闻问切,你给我诊岂不比那些人更便宜?他们还只能‘问切’呢。你这么推诿,是不是……”何琳戏谑的看着他笑笑,“是不是怕自己手艺不成啊?”
楚晚宁笑道,“越发的放肆了!还知道激将?嗯?今儿不让你见识见识为夫的本事,你还要造反了!”起身拿了只小枕头垫在何琳的手腕下,将自己的手指搭在她的右手脉上,才搭了一会儿,不由得脸色一变,盯着何琳的脸上上下下不住的看。何琳被他看的心中发毛,又见他神色紧肃,不禁一惊,“我……我这是……该不会是什么大病吧?”
“你……不用怕……不碍事。”楚晚宁又沉吟片刻,“我只是这会儿有些个拿不准,要不我去中医堂请个老中医再过来给你看看吧。”
何琳见他要请老中医,心中更是一紧,皱着眉毛问:“我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跟我说说啊!”
楚晚宁走到何琳床边,两手捏捏她胖了些许的脸,悄声问道:“你……这月月经?……”
何琳脸色通红,嗫嚅道:“嗯……迟了一个多月还,还没……怕是又晚了罢……我这……”她这两天心神不宁,本来该来的月信竟然没有来,可何琳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得很,除了生不出孩子健康得不得了,绝对不会出现月信推迟的问题。
听她这么说,楚晚宁神色一松:“倘若我所诊不错,你这是滑脉,有喜了!要做妈妈了!”
“啊?真的?”何琳惊得张了嘴。她现在是又期盼,又压抑着怕是空欢喜一场。
“我料得所诊无差,不过还是要请那些中医过来看看的,横竖不会是病,你且宽心吧。”
一时成都中医堂的老掌柜到了,何琳早已移到了沙发上躺着。老掌柜诊脉一向甚慢,不想这次却快,只坐在一旁,搭了搭何琳的左右两脉,起身向楚晚宁问了一回何琳的起居,便向一边的楚晚宁跪下叩头:“恭喜,这是喜脉!”
楚晚宁端着茶碗的手直抖,“真的吗?”因为心中的猜测被证实,喜得声音都提高了两分。
“老夫敢担保,是真的。”
“真的,我有孩子啦,我有宝宝啦!”何琳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在肚子上,喜极而泣。
“千真万确!右手关脉指肺经,百脉朝肺,而今夫人右手脉象呈滑脉,关脉应指圆滑,如盘走珠,回旋流利而不涩滞,当是喜脉无疑的!”又低头掐指算了算,“一月左右。”
楚晚宁微笑道:“那就是了!我方才给我太太看过一回,只是……这胎该是新婚蜜月坐下的,正月里诸事繁杂,可会累着她和孩子么?”
老掌柜道:“老夫观夫人脉象康健,并不虚浮,当是无碍的。不过正月大节下夫人难免劳累着,况且饮食也多油腻,老夫以为眼下安胎,首要当健脾、去燥、养血,也不可用人参,胎火过旺,反而不美。”
“人参也不是万能药,再好的东西不对症,怕也有损无益。可是……夫人虽脉象显出滑脉,却也并没有害喜的迹象……”
“夫人如今刚刚一月左右,一则或许时日不到,二则这情形因人而异,有人重,有人轻,也有人压根儿就没有。”
“嗯,你自去开药方就是,过会儿呈给我看。”
过了一炷香时分,楚晚宁接过老掌柜列好的药方,见是白术、黄芪、白芍药、砂仁辅以菟丝子、杜仲、桑寄生分了君臣佐使,倒是一副温和方子,点点头付了诊金,将老人家送了出去。
进了家门就看见何琳笑吟吟的瞧着他,他心中大喜,右手溜进被子,放在何琳的小腹上:“宝宝,爸爸妈妈等你好久了……”
何琳只是百感交集的看着他,“阿宁……”
“诶诶诶……”看着何琳淌下了泪,楚晚宁忙拿帕子给她擦了,“哭得什么?这是大喜的事儿啊!”
何琳哭着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是高兴的,早就和你说了不是,这女人和男人不一样……”
也不怪何琳这么激动,在这个陌生的梦中的世界,哪怕她所处的地位再高,哪怕她如今受人敬仰,她也是孤独的。丈夫不是她的丈夫,爱人已经反目成仇,亲人更是死得一干二净。之前之所以那么放飞自我的演戏,也是因为她对这里没有归属感,只想干干净净、安安稳稳的活着,平时看看真人谍战大戏就是,她只想自己过得舒心。
她没想到过会怀上孩子,一来以前受到日寇的非人虐待,二来这个身体毕竟已经是三十多岁了。就算她的身体调养恢复得比一般年轻人都要健康了,她也没有往这方面设想过。这个孩子来得出人意料,却也让人欣喜欲狂。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将是何琳在这个梦中的依靠与寄托,她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生下来,还要给这个孩子最好的一切。
楚晚宁笑着把她拥在怀里,“是不一样,伤心了哭,难过了哭,高兴了还哭……《红楼梦》中有句‘女儿是水做的……’说得还真有理!”
何琳怀孕的消息像是一声惊雷炸向整个成都,首当其冲的就是叶家。一时间,叶泽宏夫妇还有叶雅颖都是缄默不言。
说实话,这件事情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担心儿子(哥哥)知道了又会病倒,然而令他们诧异的是,叶宇飞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愣了愣,停了筷箸,默默地回到寝室,继续一个人独处,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但知子莫若父,叶泽宏却能看出来,叶宇飞很伤心,伤心得生病了,至今卧床不起……
1950年12月30日是一个极为特殊的日子。去年的这一天,何琳在与昔日情人的最后对决中险些丧命;而今年的这一天,她经过一整夜的挣扎,终于在晨曦微露之时顺利诞下了自己的孩子——这个她几生几世的生命中的第一个孩子。何琳身体虽尽心调理,可到底还是因着先前被日本人折磨了三个月伤了元气。因此孩子提前近半个月早产出生,但好在在母体孕中滋养的极好,母子平安,小家伙也很是健康。楚晚宁喜不自胜,取晨曦之意,亲自给儿子起名叫陈曦。
当何琳从医生手中颤抖地接过襁褓中的婴儿时,眼中的酸胀逼得她想落下泪来。他好小,脸上还有淡淡的红痕,轻轻的触碰一下他的脸颊,嫩嫩的,软软的,何琳的心跟着也软成一片,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亲吻,她在心中默默发誓,这一世,她定要保他一世无忧,平安喜乐。
叶宇飞已经是意识恍惚地躺在医院的病房里,从前的旧伤又复发了,头也疼得很。叶宇飞已经忘了自己病了有多久了,从离开她的那年起,自己就好像生了一场病,只是现在更加难受。
这段日子叶宇飞常在想,如果当初自己好好的对她,是不是现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她孩子的父亲,就是自己了。
不论是当年还是再见,叶宇飞都少了一些勇气。他记得那个女人一直在与他并肩作战。她说她和他不离不弃。如今他却失去了她,也失去了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醒来了,再醒来时就已经听说何琳已经顺利地生下了。他突然想去看看她,还有她的孩子。若是没有当年的那场意外,他和她早就在一起了,也许早有了这样的孩子了。
站在她的病房外,正见何琳抱着孩子,眼帘温柔地低垂着,唇边满是恬淡和美的微笑。楚晚宁正与她头并头,一同逗弄孩子可爱的面容,不时喁喁低语,间或,孩子响亮的哭声会断续响起。那是男婴特有的洪亮声音,虽然稚嫩,却有刚健的底蕴。病房中的气息宁静而甜美,是真正一家人的天伦之乐。叶宇飞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像是深秋的黄叶即将被风带落前薄薄的挣扎。他默然转身,再度提示门口守着的护士无须通告之后,疾步离开。
叶宇飞回到自己的病房里便有些闷闷的,浓翳的阴郁积蓄在眉间,久久不肯退散。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他终是郁然苦笑,带着凄冷的意味。
他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悄然落下。
悟已往之不谏,而来者不可追。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都是报应。